北狄大軍南下的前一夜，裴纓獨自去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皮貨鋪子。
這鋪子，是她那條商路密線在北狄王庭的最後一站。掌櫃的姓孫，是個在北狄討了幾十年生活的老行商，明面上做皮貨生意，暗地裡，替她往雁回關方向，遞過不知多少封密信。
“孫掌櫃，”裴纓壓低聲音，“明日大軍開拔，這封東西，你務必在我走後，第一時間送出去。”
她從懷裡取出那捲早就寫好的密信，鄭重地放在櫃檯上。
“主帥放心。”孫掌櫃接過，小心地收進懷裡，“老朽送了幾十年的貨，還沒丟過一回。”
裴纓點點頭，又囑咐道：“這封信，不能走大路。北狄的斥候，這幾日四處撒網，你從山路走，繞開官道。送到雁回關外二十里的飲馬河暗哨，交給霍將軍的人。”
“老朽記下了。”
裴纓出了鋪子，夜風一吹，心裡反倒靜了下來。
那捲密信裡，她寫了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北狄此次南下，傾舉國之兵，號稱二十萬，可真正能戰的，滿打滿算，也就十萬出頭。可汗御駕親征，主力分三路——中路是王庭直轄的精銳，隨可汗親行；左路由大王子拓跋勒統率，從西線繞攻；右路是各部酋長的聯軍，走東路，牽制大朔的援軍。
她統的六千鐵騎，便是前鋒，走在最前面，替大軍開路。
這兵力部署，這行軍路線，這糧道走向，她一筆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信裡還附了她與父親約定裡應外合的口訣——以她陣前火起為號，父親大軍見火，便從正面掩殺，兩下合擊。
這一仗，她要的不是北狄退兵，是北狄覆滅。
“霍霆，”她望著雁回關的方向，聲音很輕，“這封信，你收到之後，務必在可汗大軍到雁回關之前，把訊息遞到父親手裡。這一局，咱們布了這麼久，成敗，就看這一回了。”
三日後，北狄大軍，如期開拔。
而與此同時，雁回關外二十里的飲馬河暗哨，霍霆已經在河邊的蘆葦叢裡，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這暗哨，是裴纓當年在邊關時設下的。一處極隱蔽的河灣，蘆葦密密匝匝，只容一條小舟通行。北狄的斥候，輕易摸不到這裡；而雁回關的信使，卻能借著河道，把訊息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來。
這一日黃昏，蘆葦深處，終於傳來一陣極輕的櫓聲。
霍霆猛地站起身，撥開葦葉，便見一葉小舟，從河灣深處滑了出來。舟上坐著一個老行商，正是那皮貨鋪子的孫掌櫃。他一身風塵，臉上帶著倦色，可看見霍霆，眼睛卻亮了。
“霍將軍！”孫掌櫃壓低聲音，“裴主帥的信！”
他雙手捧出那捲密信，鄭重地遞過去。霍霆接過，指尖在封皮上那熟悉的筆跡上，停了一瞬，才拆開。
信不長，可每一個字，霍霆都看得極慢。
北狄傾國之兵南下，號稱二十萬，實有十萬餘。可汗御駕親征，三路分兵，中路隨可汗，左路是拓跋勒，右路是各部酋長聯軍。裴纓統六千鐵騎為前鋒，走在最前。信尾，是一行極小的字——“以火為號，見火合擊。”
霍霆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才小心收進懷裡。
“孫掌櫃，辛苦你了。”他低聲道，“這封信，比什麼都重。你先歇一歇，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你出關。”
“老朽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孫掌櫃笑道，“霍將軍，裴主帥在信裡，可還說了什麼？”
“她說，”霍霆望向北狄的方向，聲音很輕，“她說，讓咱們務必在她大軍抵達雁回關之前，把訊息遞到臨京。她說，這一局，成敗，就看這一回了。”
當夜，霍霆沒有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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