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南下第五日，前鋒營與中軍之間，隔開了一片丘陵。
裴纓騎在馬上，望著前方起伏的草坡，心裡默默算著——再有三日，大軍便能望見雁回關的城牆了。而她佈下的那些釘子，也該在這幾日裡，一顆一顆，收網了。
“王順，”她壓低聲音，“巴圖那頭，可遞上話了？”
“遞上了。”王順也壓著嗓子，“末將昨夜裡，藉著送水的由頭，跟他見了一面。他應了，說今夜三更，在左翼那片樺樹林裡，等主帥。”
裴纓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入夜，前鋒營紮營歇息。裴纓只帶了一個心腹，避開巡哨，摸到了左翼那片樺樹林。
林子裡黑黢黢的，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裴纓立在樹影裡，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林深處快步走來。
“裴將軍。”來人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末將巴圖，見過裴將軍。”
“起來吧。”裴纓道，“這裡沒有外人，你也不必多禮。”
巴圖站起身。月光下，他一張粗獷的面孔上，帶著幾分忐忑，又帶著幾分期待。他看著裴纓，猶豫了一瞬，才道：“裴將軍，末將斗膽問一句——您叫末將來，可是為了……那樁事？”
“哪樁事？”裴纓明知故問。
“就是……”巴圖嚥了口唾沫，“末將聽王順兄弟說，裴將軍手裡，有一條路，能讓末將這樣出身的人，也立一場大功，掙一份前程。末將想了一夜，覺得裴將軍是能做大事的人，末將願意跟著裴將軍幹。”
裴纓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得出來，巴圖是真心想往上爬。他出身低，全靠軍功，才爬到千夫長的位置。可可汗重用宗室子弟，他這樣的外姓人，再拼，也拼不過拓跋家那些紈絝。這樣的人，心裡攢著怨氣，只要有人給他指一條路，他便會死死抓住。
而她要的，正是這樣的人。
“巴圖，”裴纓慢慢開口，“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裴將軍是……”巴圖一愣，“是咱們北狄的兵馬副使，是剿了太后軍的大功臣。”
“那都是明面上的。”裴纓道，“我實話告訴你——我是大朔人。我來北狄，是奉了大朔的旨意。”
巴圖的臉色，猛地變了：“裴將軍，你——”
“你聽我說完。”裴纓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我是大朔的降將，可我沒忘自己是哪國人。我在北狄這些日子，不是替可汗賣命，是替大朔，摸北狄的底。如今可汗傾巢南下，要打大朔，我身為大朔人，豈能袖手旁觀？”
巴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卻沒有拔出來。
他盯著裴纓，目光驚疑不定：“裴將軍，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轉頭，就把你賣了？”
“我怕。”裴纓道，“可我賭你不會。”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巴圖，你在北狄，靠軍功爬到今天，可汗可曾正眼看過你？你打了半輩子仗，立了那麼多功，可你的前程，可有一分，是攥在你自己手裡的？你如今跟了我，我許你——大朔的軍功，大朔的官職，大朔的土地。你若要前程，我能給你，一個北狄給不了你的前程。”
巴圖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滾。
他當然知道，裴纓說的是真的。他在北狄，打了大半輩子仗，可那些功勞，都記在拓跋家的賬上。他巴圖，不過是可汗馬前的一顆卒子，死了，連個名字都不會有人記得。
可裴纓說的前程，卻實打實地擺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