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後的第十日，裴纓上朝了。
這一日，她穿著一身朝服，立在武官之首。滿朝文武，都知道她今日上朝不尋常——這位新封的鎮國侯，自回京以來，一直在家休養，從不參與朝議。今日忽然上朝，必是有所圖。
果然，朝議剛起，裴纓便出列了。
“陛下，”她捧著笏板，聲音平穩，“臣女有一事，要奏。”
“裴愛卿請講。”皇帝道。
“臣女在北狄，剿滅太后軍時，繳獲了一批賬目、書信。”裴纓道，“這些賬目、書信裡，清清楚楚記著——臨京有人，多年來，暗中給北狄輸送糧餉銀錢，在北狄私養兵馬，圖謀裡應外合，禍害大朔。臣女請陛下，準臣女將此案，移交大理寺，徹查到底。”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裴侯爺，你可有實證？”有大臣出列質疑，“空口無憑，豈可妄言？”
“實證在此。”裴纓一揮手，身後的隨從，捧上幾口箱子。箱蓋一開，滿殿的朝臣，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箱子裡，是滿滿的賬冊、書信，每一封上，都蓋著同一枚暗紋印。
“這暗紋印，”裴纓道，“是臨京某處的信物。臣女在北狄，查了這枚印大半年。請陛下下旨，徹查這枚印的來歷。”
殿中一時死寂。
有幾位老臣，臉色已經白了。他們認得那枚印——那是靜安坊的信物，而靜安坊背後站著的，是太后。
“陛下！”一個太后黨的官員急急出列，“裴侯爺所言，甚為荒謬！這暗紋印，或有仿冒，豈可憑一枚印，便構陷朝臣？”
“仿冒？”裴纓轉向他，聲音淡淡的，“大人說得對，印或許有仿冒。所以臣女今日，還帶了另一樣東西。”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帛，雙手呈上。
“這是家兄裴靖的絕筆。”裴纓的聲音，一寸一寸沉下去，“家兄當年，因查太后黨通敵之事，被構陷下獄，冤死獄中。臨死之前，他寫下這封血書，將太后黨構陷裴家的冤情，一筆一筆，記在了這上頭。”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皇帝接過那封血書，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那上面歪斜的血字，那乾涸的血痕，那字裡行間的冤屈，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陛下，”裴纓慢慢跪下，聲音卻字字如鐵，“臣女斗膽請問陛下——當年，構陷臣女一家、奪臣女父親兵權、抄沒裴家家產的那幾道聖旨，究竟是太后矯詔，還是陛下的本意？”
這一問，像一記重錘，砸在滿殿朝臣心上。
皇帝坐在御座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記得。當年太后一黨上摺子，說裴纓投敵、裴家通敵，他明知此事蹊蹺，可裴纓遠在北狄，生死不明，朝中又沒人敢替裴家說話。他為了息事寧人，便默許了那幾道聖旨。他以為，這便是息事寧人，卻沒想到，這一默許，便坐實了他這個皇帝，是個非不分、聽信讒言的昏君。
“這……”皇帝聲音發乾，“朕當時，也是聽了讒言……”
“聽了讒言？”裴纓抬起頭，目光如刀，“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一句”聽了讒言“，便讓臣女一家，家破人亡；便讓臣女在北狄，忍辱負重，九死一生。陛下如果聽了讒言，那進讒言的人，陛下今日，可願治罪？”
皇帝張了張嘴，終究，頹然靠在了御座上。
滿殿朝臣，看著這一幕，誰也不敢出聲。他們看得明白——這位鎮國侯，今日不是來請命的，是來討賬的。
“傳旨，”皇帝終於開口，聲音疲憊，“靜安坊一干人等，即刻下獄；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徹查太后黨通敵一案。凡涉案者，無論親疏貴賤，一律嚴辦。”
“陛下聖明！”裴纓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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