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死後，臨京的朝堂，安靜了整整一個月。
那些曾經盤根錯節的太后黨羽，或下獄，或貶謫，或自請致仕。靜安坊的匾額摘了，陳府的宅子封了，軍中、商路上的暗樁，也一一被拔除。短短一個月，那個經營了十幾年的龐然大物，便土崩瓦解，只留下一地狼藉。
可這安靜之下，卻壓著一件，誰都不敢先開口提的事。
皇帝失德。
當年構陷裴家的那幾道聖旨，皇帝是親筆準了的；太后黨這些年禍亂朝綱，皇帝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的。如今太后伏誅，這些舊賬，便一件一件，被翻了出來。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這一日，幾位老臣聯名上了一道摺子。
摺子裡的話，說得很客氣，卻字字見血：“皇上在位多年，為奸佞所矇蔽，致忠良含冤，邊患四起，國本動搖。臣等伏請皇上，以社稷為重，效堯舜之舉，退位讓賢，以安天下之心。”
摺子遞上去，皇帝坐在御座上，看了許久，忽然把摺子一摔：“朕還沒老！朕還能坐這江山！”
滿殿寂然。
老臣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再說話。他們知道，這話，不光是他們的意思，更是裴纓的意思。如今這臨京城裡，能定乾坤的人，是鎮國侯裴纓。
散朝之後，裴纓沒有立刻說話。
她回到府裡，坐在書房，把這件事，想了想。
皇帝失德，這是事實。可皇帝失德，卻也不能全怪皇帝。他生性軟弱，才被太后拿捏了這麼多年。如今要他退位，他心裡，定是不甘的。
可這江山，不能再讓一個軟弱的人，坐在上頭了。
“父親，”裴纓去見了裴元慶，“朝裡幾位老臣，請皇上退位。女兒想聽聽您的意思。”
裴元慶沉默了很久，才道：“纓兒，你要知道，這退位讓賢的話，說出去，便是要擔千載罵名的。史書上，會怎麼寫你？”
“女兒想過了。”裴纓道，“史書上怎麼寫女兒，女兒不在乎。女兒在乎的，是這天下能不能安生。皇上在位這些年，太后黨禍國、邊患不斷、忠良含冤。這江山，已經經不起折騰了。與其讓皇上再這樣坐下去，不如換一個人。”
“換誰？”
“皇上有一幼子，”裴纓道，“今年才六歲。太子早被太后黨構陷，扣上通敵的罪名，瘐死獄中，這儲位才空了下來。皇幼子年幼，正是可教之時。女兒想請皇上退位，立皇幼子為帝。皇上以年高體衰為由，自請退位為太上皇，頤養天年。”
裴元慶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
他明白女兒的意思。皇帝退位，是保全皇帝的體面；立幼子為帝，是給這江山，換一個能重新開始的機會。而真正掌權的，會是誰，不言而喻。
“纓兒，”裴元慶沉聲道，“你若真要走這一步，便要擔起這江山的擔子。輔政，不是好當的。”
“女兒知道。”裴纓道，“可女兒，已經想好了。”
三日後，皇帝下詔，以年高體衰為由，自請退位。
詔書裡，皇帝把當年的過錯，攬在了自己身上，說自己“為奸佞矇蔽，致忠良含冤，愧對祖宗社稷”。這一詔，便是皇帝此生，最後一點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