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政的第一樁私事,裴纓辦在了侯府的後院。
那是她輔政之後不久的一日。朝裡的事,暫時交給了兩位輔政大臣;裴纓換了身常服,回了侯府。父親裴元慶不在府裡,去了城外的營中。府裡靜悄悄的,只有後院的幾間矮屋,還鎖著兩個人。
肖氏和裴珊。
她們被軟禁在這後院裡,已經有些年了。當年的嫁妝銀子,裴纓收了回來;侯府的開銷,走了公賬;她們每月的月錢,只夠粗茶淡飯。日子過得冷冷清清,再沒了當年肖姨娘在府裡說一不二、裴珊小姐穿金戴銀的體面。
裴纓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那時候,她還是侯府裡不受寵的大小姐,肖氏是父親的妾,裴珊是肖氏的女兒。她孃的嫁妝,被肖氏一點一點蠶食;她的婚事,被肖氏和裴珊聯手攪了。後來裴家遭難,她死在教坊司那間冷屋裡——臨死前,是裴珊,端著一杯酒,走到她面前。
“姐姐,喝了這杯,就不苦了。”
那句話,她記了一輩子。
“開門。”裴纓道。
翠屏開了鎖。屋裡,肖氏正坐在燈下,裴珊躺在床上。看見裴纓進來,肖氏先是一愣,馬上臉上堆起笑,站起身:“纓兒……不,侯爺,您怎麼來了?”
裴珊也坐了起來。她比從前瘦了許多,臉上的傲氣,卻還在。她看著裴纓,沒有行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裴纓沒有理她。
她在桌邊坐下,把那本嫁妝賬,放在案上。
“肖姨娘,”她開口,“我今日來,是跟你,把最後幾筆賬,算清。”
肖氏臉上的笑,僵住了。
“當年,你從我孃的嫁妝賬上,支走了三千二百兩。”裴纓道,“這筆銀子,我早些年收回來了。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娘嫁進裴家,帶來的東西,不止這幾筆賬。”
她翻開賬本,一頁一頁。
“我娘有一支玉簪,是她出嫁時,外祖母給的。你當掉了。我娘有一對金鐲,是她陪嫁的舊物。你也當掉了。還有我娘留下的一件狐裘,你拆了,給裴珊做了件坎肩。”
肖氏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這些,賬上沒有。”裴纓合上賬本,“可我記得。我娘走的時候,我六歲。她留下的東西,我一件一件,都記得。”
“纓兒……侯爺……”肖氏的聲音,抖了起來,“那些……那些都是舊事了……”
“是舊事。”裴纓道,“可舊事,也得算。”
“那你還要怎樣?”裴珊忽然開口,聲音尖利,“都這麼多年了!東西當了、拆了,你還想怎樣?把我們也當了、拆了?”
裴纓轉過頭,看著她。
這一眼,看得裴珊,心裡一寒。
“裴珊,”裴纓慢慢道,“嫁妝的事,是一樁。我還有一樁,要問你。”
“什麼?”
“前世,”裴纓道,“我死在教坊司那間冷屋裡。臨死前,是你,端著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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