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那幾日,裴纓沒有出面。
她只是把當年那幾個因糧道案、軍餉案而死的將士的名冊,讓人抄了一份,附在了卷宗裡。名冊上,幾百個名字,一個一個,都是邊關的兒郎。
審到結案,石永年被判斬,韓振判絞。
行刑前一夜,裴纓去了天牢。
石永年戴著枷鎖,坐在角落裡,看見她進來,先是一愣,馬上苦笑了一聲。
“裴侯,”他道,“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日。”
裴纓沒有說話。
“當年在松州驛館,是你的手下救了我。”石永年道,“我知道,你不是救我。你是要我活著,供出賀光庭。供完了,我這條命,也就沒用了。”
“你的命,不是沒用。”裴纓道,“是你自己,走錯了路。”
石永年沉默了很久。
“當年放那封文書的時候,”他低聲道,“我沒想過會害死那麼多人。我以為,就是害裴元慶一個人。後來裴家下獄,我才知道,一封文書,能牽出多少條命。”
“知道就好。”裴纓道,“知道錯了,不算冤。”
她頓了頓,又道:“你當年供出賀光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這一句話,能救多少人?”
石永年一愣。
“你放那封文書,害了一家人;你供出賀光庭,救了那家人。”裴纓道,“同樣是一句話,一個害人,一個救人。你這一輩子,做了兩件事,功過,都在這兩句話裡了。”
石永年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牢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供出賀光庭,”她道,“這一點,我謝你。你這一死,是為你做的那些事。兩筆賬,分開算。”
石永年望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裴侯,”他衝著那背影喊,“你這個人,狠。可你狠得,讓人服。”
第二日,石永年、韓振,伏法。
訊息傳開,朝裡果然有議論。有人說,裴侯過河拆橋,連當年幫她的人都辦;也有人說,裴侯執法如山,功過分明,才是真正辦大事的人。
裴纓都不理會。
她只是把那本記著幾百個邊關將士名字的名冊,供在了裴家的祠堂裡,在裴靖的牌位旁邊。
“二哥,”她對著那兩塊牌位,輕聲道,“當年因賀光庭、因石永年、因韓振而死的人,我替他們,討了公道。你們,可以安心了。”
祠堂裡,香火嫋嫋。
那本名冊,是裴纓一筆一筆,讓人謄抄的。謄抄的人問她,這些名字,都是誰。裴纓說,都是邊關的兒郎,都是,該被記住的人。
那幾百個名字,靜靜臥在名冊上。他們死在邊關,死在獄中,死在無名的冬天裡。如今,終於有一日,有人替他們,把賬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