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了舊賬，輔政之後的第一次大朝，裴纓站在了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滿殿的朝臣，望著這個一身緋色朝服的女子，神色各異。有人心服，有人忌憚，也有人垂著眼，掩著那點不服。可無論心裡怎麼想，面上的禮數，卻一個也不敢少——這位鎮北侯，手裡握著滅國之功、輔政之權，還掌著京營的兵符，是這大朔朝堂上，誰也撼動不了的人物。
“諸位大人，”裴纓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新帝年幼，朝政暫由臣等輔理。既受了太上皇的託付，臣便有幾句話，要放在前頭。”
殿中一片安靜。
“自太后黨亂政以來，大朔吏治敗壞，府庫空虛，邊關荒廢，百姓疲敝。”裴纓道，“如今北狄雖平、太后雖誅，可這滿目的瘡痍，卻還擺在那裡。輔政的第一樁事，便是把這爛攤子，一點一點，收拾起來。”
她說著，取出一卷章程，讓內侍呈到御前，又當眾宣讀。
章程裡，是三條新政。
第一條，整頓吏治。凡朝中、地方，考核官吏，貪墨者黜，無能者退，冗員者裁。三年一次大考，一年一次小考，考績優者升，劣者降。這一條，是要把這十幾年來，太后黨一手培植起來的庸官、貪官，一併清汰。
第二條，撫安北境。北狄既已併入大朔，草原各部，凡願歸順者，編入戶籍，劃給牧地，與邊鎮通市。邊關的駐軍，裁汰老弱，留精兵戍守，其餘屯田。這一條，是要把北境這幾十萬部眾，穩穩地接進大朔，不留後患。
第三條，勸課農桑。連年征戰，田地荒蕪，百姓流離。新政令各州府，招撫流民，開墾荒地，三年免徵賦稅；興修水利，推廣良種。這一條，是要把大朔的根本，重新種回地裡去。
章程宣讀完畢，殿中靜了片刻，馬上，響起一片附議之聲。
“裴侯所言極是！”
“整頓吏治，實乃當務之急！”
附議的，多是這些年在太后黨手裡吃過虧的，或是像裴家一樣，被構陷打壓過的舊臣。他們等新政，等了很多年。
可附和聲裡，也有幾道冷眼。
裴纓都看在眼裡。
她知道，這三條新政，每一條，都像一把刀，割在了某些人的身上。整頓吏治，裁的是冗官，動的是那些靠門第、靠關係混進朝堂的人的飯碗；撫安北境，動的是邊關那些靠戰功、靠軍餉中飽私囊的將門；勸課農桑，動的是那些隱田匿戶、不納賦稅的地方豪強。
這些人的利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今日她動了他們，往後便有無數的明槍暗箭，在等著她。
可她不怕。
她在北狄的敵營裡，都能一步步走過來。回到這大朔的朝堂，她更沒有什麼好怕的。
“裴侯，”一個老臣出列，拱手道，“整頓吏治、撫安北境，老臣都贊成的。只是……這三條新政，涉及甚廣，牽動甚大。侯爺初掌朝政，便一併推開來，只怕……樹大招風。”
裴纓認得他，是工部的一位老尚書，素來謹慎。
“老大人說得好。”裴纓道，“新政牽動甚大，所以臣，才要趁早推。這爛攤子，拖一日，便爛一分。趁著北狄新平、朝野一心，把該動的都動了，才是正理。等到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時候，再想動，便動不了了。”
那老尚書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
散朝之後，裴纓回到值房，伏在案上，把新政的章程，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知道，這些章程，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是千頭萬緒。整頓吏治，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扣上“排除異己”的帽子；撫安北境，稍有不慎，便會激起草原的民變；勸課農桑，稍有不慎，便會觸動地方的根基。
可這三件事，非做不可。
“侯爺，”王順快步走進來，壓低聲音，“新政的章程一宣，外頭已經有人坐不住了。剛才散朝，幾位大人在廊下議了一路，說話的調子，可不太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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