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御書房,設在了文華殿東側。
裴纓第一次以輔政的身份,走進這間書房時,新帝正坐在案後,兩條腿還夠不著地,手裡的筆,握得歪歪扭扭,在紙上畫著些看不出名堂的東西。
那是個六歲的孩子,穿著大了好幾號的龍袍,袖口堆在案上,像兩隻盛滿了水的小口袋。
“臣,裴纓,見過陛下。”裴纓行了一禮。
新帝抬起頭,看著她,那點怯生生的目光裡,藏著幾分好奇。他認得這個女子——登基大典上,是她扶著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把椅子。
“裴……裴先生,”新帝吭哧了一下,“你來了。”
裴纓聽著這聲“先生”,心裡微微一動。
她沒有糾正這個稱呼。在她看來,輔政之責,一半在理政,一半在教君。教這個六歲的孩子,怎麼做一個皇帝,比理政更要緊。這一聲“先生”,倒也不算錯。
“陛下,”裴纓在案側坐下,與那孩子隔著一張案几,“臣今日來,先與陛下,定三樁規矩。”
“什麼規矩?”
“第一,寅時起床,卯時讀書。日讀經史兩卷,習字一篇,不得荒廢。”
新帝的小臉,立刻皺了起來:“寅時?天還沒亮呢。”
“陛下,”裴纓道,“太上皇在時,也是寅時起身的。”
那孩子癟了癟嘴,沒敢再說什麼。
“第二,每日聽政半個時辰。”裴纓道,“陛下不必決斷,只需坐在御座上,聽臣等議政。聽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聽政?”新帝又問,“那……那把椅子,坐得可累了。”
裴纓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也沒有斥。她知道,這個孩子,本不該坐那把椅子的。是這場朝局的風雨,把他推了上去。可既然坐上了,便得學會坐得住。
“第三,”裴纓放緩了聲音,“陛下若有事不明、有惑不解,可以隨時問臣。臣答不上來的,臣去替陛下尋明白。”
新帝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還有這一條。
他盯著裴纓看了半天,忽然道:“裴先生,朕問你一件事,你答得上來的吧?”
“陛下請問。”
“朕的父皇,”那孩子小聲道,“是不是不要朕了?”
裴纓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那道退位的詔書,想起那個軟弱了一輩子的皇帝。她想起這孩子,自登基以來,再沒見過父皇一面。她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對這孩子說了什麼。
“陛下,”裴纓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太上皇不是不要陛下。太上皇是……把這江山,交到了陛下手裡。”
“可他都不來看朕。”
“太上皇有太上皇的難處。”裴纓道,“陛下要做的,是把這江山守好。等到陛下的江山守好了,太上皇自會來看陛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裡那點淚光,被他用力眨了眨,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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