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那幾日雨停之後,天放了晴,但日頭比先前更烈了幾分。
孟惜蘭坐在書房的賬冊前翻了幾頁自己的嫁妝簿子,手指從一排名字上划過去。
今年春上她那兩處莊子的租子該收了,莊頭派人遞了信來,說今歲雨水勻稱,收成比去年好,問她是要銀子還是折了糧送進城裡。
她擱下筆想了想,硃筆在“折銀”二字下面畫了一道。
“送銀子來。糧食咱們院子夠吃了。”她對春杏說,“讓莊頭把租銀月底前送來,我有用處。”
月底銀子到了,兩封沉甸甸的銀錠用紅紙裹了,封口按了莊頭的指印。
春杏捧到書房裡來,孟惜蘭拆開點了點,數目比她預想的多了兩三成。
她合上銀匣推到桌案一角,心裡盤算著那筆銀子要做什麼用。
正想著,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薄荷上,綠油油的葉子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透亮。
“備轎,去綢緞莊。”
春杏應了,不多時轎子備好,她從銀匣裡取了兩錠揣進袖中,換了件水紅的紗衫出了門。
青呢小轎拐過巷口上了正街,夏日午後的日頭把石板路曬得發白,轎簾掩下來擋了半邊光,她靠在轎壁上閉了閉眼,聽著轎子穿過人群時斷時續的嘈雜。
綢緞莊是城南那家老字號,她從前定嫁衣時來過幾回,掌櫃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認得她,見了便從櫃檯後迎出來。
孟惜蘭站在鋪子裡環顧了一圈,鋪面上掛了幾匹新到的蜀錦,一匹正紅底織暗金雲紋,一匹淺碧的流光錦,還有一匹藕荷色暗花料子,日光從鋪門照進來在料面上浮著一層潤潤的光。
“新到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匹藕荷色的料面,指尖觸到的觸感細滑如脂。
“昨兒才從南邊運來的。今年蜀錦的秋貨,比往年的厚實些。”掌櫃把那匹藕荷色料子從架子上取下來鋪在櫃面上,“王夫人要做秋褙子的話,這匹料子正合適,不扎眼,但料質好。”
孟惜蘭站在櫃檯前反覆摸了兩遍,又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那料子的光澤在光線下從藕荷色裡透出一線淺淺的銀,像湖面底下有東西在動。
她滿意地點頭:“裁三尺做褙子,剩下的留著做襖面。”
掌櫃應了,轉身去裁料。
孟惜蘭在鋪子裡又看了一圈,在角落的架子上看見了一卷暗紫色的料子,抽出來抖開聞了聞,是上好的暗花綢,貼身不扎人。
她想了一想,指著那捲對掌櫃說:“這個也裁一截,做一件男式的中衣。”掌櫃沒有多問,笑著應了。
兩匹料子包好了,春杏捧著跟在轎後。
孟惜蘭回程的路上掀了簾角往外看了看,街邊新開了家賣簪子的小鋪,鋪面雖不大但門上懸了一排細巧的銀簪在風裡晃著。
她讓轎子停下來,走過去挑了一根素銀簪,簪頭雕了一朵極小的梔子花。
付了銅板把簪子揣進袖中,才回了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