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糰睡了之後，整座院子像被抽去了聲響。
廊下的燈籠還剩一盞亮著，那點昏黃的光落在桂樹的葉面上，在夜風裡悠悠地晃。
春杏把灶間收拾了便退了出去，她住在西廂的小耳房裡，關門的聲音輕得像書頁合攏。
孟惜蘭坐在書房裡把裁好的鞋面疊在一起，一共裁了三塊藕荷色的料片，中間夾了一層軟棉襯。
她拿針線把邊沿粗縫了一道，預備明日再細做。那針在她指間穿了幾回，每一針都走得慢，像在數著什麼。
王摘花坐在她旁邊，沒有批公文，只是靠在椅背裡，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了的茶。
他看著窗外院子裡那盞燈籠的光在風裡晃，偏頭看了看她收針線的動作。細細地、慢慢地盯著，覺得頗有趣意，十分可愛。
她把線頭咬斷，把疊好的鞋面放進針線簍裡，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你看了我半天了，有什麼好看的。”
“下官在看小姐收線。”
她把他手裡那盞涼了的茶接過來擱在桌上，順手把桌角的碎布片攏了攏扔進廢紙簍裡。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微微響了一聲。
她偏頭看向窗外的夜色，院子裡的桂花樹在燈籠光裡泛著一層暗綠，牆根那叢薄荷的葉子被夜風拂著，散出一陣清冽的氣味。
她的手還搭在椅背上，偏頭回來看他。
“麵糰那顆牙，你今天白天碰過沒有？”
“碰了。還是那麼小一顆。”
“方大夫說長牙的時候會發熱，幸好他安穩。”她的手指從椅背滑下來，垂在身側，“你今日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天，悶不悶？”
“不悶。下官在翻一本南邊新送來的水利冊子。”他也站起來，把椅背上的外衫取了搭在臂彎裡，“小姐若是覺得悶，下官陪小姐在院子裡走兩圈。”
兩人出了書房沿著廊下走。
院子裡的磚地被白天的日頭曬過，到夜裡還殘存著一層薄薄的溫，腳底的薄底繡鞋踏上去能感覺到那點殘餘的熱。
夜風把桂樹的葉梢拂動了，沙沙的聲響細碎綿密，蟬聲已經歇了，只剩牆角草叢裡一兩聲斷續的蟲鳴。
她走在前面半步，他跟在後面，步幅不大不小地合著她的節奏。
走到桃樹底下的時候她停下來。
頭頂的桃葉在夜色裡只剩一片暗沉沉的輪廓，夏末的葉子已經不再嫩綠了。
她仰頭看了看那樹，偏頭問身後的他：“你說它明年春天會開更多花嗎？”
“會的。下官秋末給它多施一回肥。”
她轉回身來。廊下的那盞燈籠在他們身後，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籠進一層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她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她伸出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衣襟。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他衣領的盤扣上停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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