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那日清早下了場薄雨。雨絲細如牛毛，沾在桂葉上凝成水珠，又一顆顆滑落進青磚縫裡。
孟惜蘭推開窗看了一會兒，被潮潤的涼風撲了滿臉，便縮回來披了件薄薄的秋香色披帛。
銅鏡前她今日挑了一支新得的碧玉簪子，簪頭雕了一朵半開的芙蓉，前兩日王摘花從玉石鋪子帶回來的，說是秋日裡應景的。
她簪好了對著鏡子偏了偏頭，覺得碧玉的冷調配秋香色的披帛有些寡淡，又低頭從妝盒裡翻出一對赤金嵌米珠的耳墜子戴上。這對墜子小巧玲瓏，米珠排成弧形墜在耳垂底下，晃起來細碎地閃著。
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滿意，站起來整了整裙襬。
早膳時王摘花看著她耳上那對新的耳墜，目光停了一下：“小姐今日換了這對。”
“秋香色配碧玉簪子太素了，加對金的提一提。”她夾了一隻蒸餃咬了一口，“你昨日從玉石鋪子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什麼沒有？”
“還有一塊籽料，下官想著給小姐雕一枚印章。”他也夾了一隻蒸餃，“前年那塊摘蘭之印用得有些舊了，下官想重新雕一枚樣式新些的。”
“舊的還能用，你倒心急。”她喝了一口粥，擱下碗看著他，“那你什麼時候雕？”
“下官晚間歇下之前雕幾筆，大約半個月能成。”
早膳後雨停了，日頭從薄雲後頭露出來，把院子裡的溼磚地曬出了潮潤的水汽。
孟惜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桂樹葉子尖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墜，在磚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麵糰被春杏抱出來放在小竹蓆上，趴在那兒撐著脖子看她，嘴裡發出含混的音節。
她蹲下來跟他平視：“你今日倒是精神。”
麵糰朝她伸出一隻小拳頭。
她把自己的手指遞過去讓他攥著，他攥住之後往自己嘴裡送，她那根食指被他新長的那顆小牙硌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能感覺到那一點硬邊。
“你長牙了就別什麼都往嘴裡送了。”她把手指抽出來，換了一塊乾淨的軟布遞給他。他接過去塞進嘴裡開始啃，安靜了。
午後孫婉帶著小糰子來串門。小丫頭如今走得更穩了，進了院門就直奔桂樹底下蹲著看落下來的水珠。
孫婉在廊下坐下來，看著孟惜蘭耳上那對赤金米珠墜子多看了一眼：“你今兒戴得精緻。新打的？”
“前兩日剛得的，說是秋日裡戴這個色正好。”孟惜蘭伸手摸了摸耳垂，“你家那個沈公子近來怎樣？”
“還那樣。鋪子的事忙起來就忘了吃飯，我跟他說了好幾回不聽。”孫婉嘴上抱怨著，嘴角卻微微翹著，“不過生意比上半年好了些，他說今年秋款走完能回一大筆本。”
兩人說了一陣話，小糰子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跑累了，蹲在桂樹底下用手指摳磚縫裡的青苔。
孟惜蘭看了一眼：“你讓她摳那個，手髒了回去要擦半天。”
“隨她去吧。反正回去要洗的。”孫婉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壓低了聲，“對了，我前幾日聽人說了一樁事——工部孫侍郎家那位夫人，在別家茶會上說起你，說你近來跟各家走動得勤，說她跟你走動的時候你‘話裡帶著客氣，不像從前那般直性子了’。”
孟惜蘭端起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她說我話裡帶著客氣？”
“就是這個意思。她大約覺得你變了，不好拿捏了。”孫婉喝了口茶，“你要不要理她？”
“理她做什麼。”孟惜蘭把茶盞放下，“她從前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拐著彎的，我如今拐回去，她反倒不習慣了。”
孫婉笑了：“你如今真是長進了。從前你聽到這種話，大約要當場掀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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