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夜裡涼意漸深,桂樹的葉子被夜風翻動時帶出的聲響比暑天時清脆了些。
孟惜蘭午睡醒來的時候聽見窗外的風聲變了調子,不像夏日那般黏熱低沉,帶著一些乾爽的稜角。
她坐起來披了件薄棉的秋褙子,走到廊下看了一陣院中被風拂動的桂樹枝葉,轉頭對春杏說:“天涼了,把衣箱裡那幾件秋褙子拿出來晾一晾。”
春杏應了。
傍晚王摘花散衙回來的時候,正院桌上攤了三件新熨好的秋褙子,一件鵝黃繡桂花、一件淡青滾銀邊、一件藕荷色暗花。
孟惜蘭正站在桌邊把那件鵝黃的舉起來對著光看袖口的繡花,見他進來便回頭:“你看這件鵝黃的,袖口繡的桂花粒是不是疏了些?”
王摘花走近看了看,伸手壓了壓袖口那幾粒金線桂花:“不疏。桂花本就不是密的花,疏疏幾粒才清雅。”
他收回手,“小姐想繡密一些,下官替小姐改幾針。”
“不用了。你說疏的清雅,那就這樣吧。”她把褙子疊好放在一邊,“你今日回來晚了小半個時辰。”
“南邊鹽運司送了一封加急的來信,下官在衙門回完了才走。”王摘花解了外袍掛好,“小姐若是等急了,下官明日早些回來。”
“急倒不急。只是今日孫婉來了一趟,說城西新開了家賣絨花的鋪子,花樣比京城的老鋪子新,我正想著什麼時候去看看。”
“明日下官休沐,陪小姐去。”
第二日清早孟惜蘭換了那件新熨的淡青褙子,領口的銀邊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王摘花陪她走到城西那條街上,那家絨花鋪子門面不大,但窗上擺了幾朵樣花,一朵紅絨的牡丹做得尤其飽滿,花瓣層層疊疊,絨毛密密地立著。
孟惜蘭蹲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進了鋪子便指了那朵牡丹讓掌櫃的包起來。
王摘花付了銀錢,又替她在旁邊攤子上買了一包新炒的桂花糖栗子。
她剝了一顆栗子邊走邊吃,他在旁邊替她拎著那包絨花。
暮色從街盡頭漫過來的時候兩人往回走。街上行人漸少,燈鋪還沒來得及上燈,整條街籠進一層灰藍的暗光裡。
孟惜蘭把剩下的栗子收進袖中,偏頭看了一眼走在她旁邊的王摘花。
他的側臉在暮色裡被餘暉勾了一道淺淺的亮邊,肩頭落了半片枯黃的槐樹葉。
她伸手把那片葉子拈掉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
“小姐如今會順手替下官拈葉子了。”
以前她只會嘲笑他邋里邋遢、不修邊幅,隨後折腰直笑,眉眼彎彎如春風拂過湖面,泛起他心中漣漪。
“從前也會。只是你沒留意。”她收回手,眼波一轉,挽尊,“你最近在衙門裡忙得連午膳都少回來兩回,南邊那個舊案不是結了嗎?”
“結了一個,又起了一個。揚州府那邊有人遞了密信來說,那批舊鹽引背後還有一條線沒扯乾淨。下官在查這條線到底是衝著誰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寫意,裡頭殺機畢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