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那夜落了霜。
清早推門出去,桂樹葉子尖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青磚地面的凹坑處也有細碎的霜花,被初升的日頭一照就化成了水珠。
孟惜蘭裹了件厚一些的秋香色褙子在廊下站了片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桂樹根部的霜痕,指腹觸到溼涼的潮意,她縮回手搓了搓指尖。
王摘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已經穿戴齊整了,今日換了一件墨灰的圓領袍,腰間繫了她送的那根白玉蘭草帶鉤,手裡拿著一封拆過的信。
他走到她旁邊,把信遞給她:“揚州那邊來的。下官查的那條線,源頭找到了。”
孟惜蘭接過信看了看。上面寫了一個陌生的人名和一段簡述,大意是那批舊鹽引背後還有一位曾在北京任職的官員牽線,如今已外放南邊。
她看完把信還給他:“這人你認得嗎?”
“認得。他從前在戶部做過幾年主事,後來調去了南邊鹽運司。下官跟他共事過三個月。”王摘花把信摺好收回袖中,“他是孫侍郎的門生。”
“孫侍郎?”孟惜蘭想起前陣子孫氏來送桂圓乾時那番話,“他夫人前陣子還來送桂圓乾託你辦事,轉頭他門生就在背後查你?”
“當官的人,明一套暗一套是常事。他讓門生查鹽引舊案,想順著那條線牽出陳閣老跟戶部的舊交,把閣老空位之爭變成‘陳家餘黨’的清洗。”
王摘花看著她,“但他不知道下官跟揚州那位同年的關係比表面看到的深。那位同年已經把整條線串清楚了,今早這封信就是最後的落點。”
孟惜蘭把披帛攏了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下官已經讓人把整理好的證據分成三份,一份留在衙門,一份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案頭,一份封存備用。”
他伸手把她鬢角被晨風吹散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等孫侍郎動手的那天,下官手裡的東西會讓都察院比他先一步行動。”
“那他要是還不動手呢?”
“那就等。下官不急。”
他說著偏頭看了看屋裡,“麵糰醒了,下官去抱他。”
早膳時麵糰被王摘花抱在懷裡,正舉著小拳頭夠桌上的蒸餃碟子。
王摘花把碟子挪遠了些,麵糰夠了個空便哼唧起來,偏頭把臉往他爹的衣襟上蹭。
孟惜蘭夾了一隻蒸餃吹涼了撕成小塊放在小碟裡推過去,王摘花拿小勺碾碎了喂到兒子嘴邊。麵糰嚼了兩下嚥了,又張嘴等下一勺。
“他還真是愛吃麵食。”孟惜蘭喝了一口粥,“隨你。”
“下官小時候也愛吃麵食,但沒他這麼能鬧。”王摘花喂完了一小塊蒸餃,替兒子擦了擦嘴角的面屑,“隨小姐的地方多些。”
“你什麼都隨我。”她把粥碗擱下,“你今日去衙門的時候,把那三份證據帶在身上?”
“帶一份在身上,一份送都察院,一份留在書房暗格裡。”他簡單的說岀自己的打算,隨之叮囑她,“小姐若是在書房看見了什麼陌生東西,不必碰它。”
“你那些暗格我從來不動。”她站起來,“你放心去吧,不用擔心我。”
王摘花出門之後,孟惜蘭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消食。
桂樹的葉子在秋日的晨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綠,靠近梢頭的地方已經有幾粒極淡的花苞冒出來了。
她數了數,一棵樹上有七八粒,另一棵少一些,四五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