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那日王摘花散衙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都察院留底的公文抄件。
他進門時孟惜蘭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新到的畫譜，麵糰在她旁邊的竹蓆上趴著，正撐著小脖子四處張望。
王摘花走過來把公文抄件遞給孟惜蘭，自己蹲下來在竹蓆邊沿坐著，伸手碰了碰面團的額頂。
麵糰被他碰了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音節，然後繼續撐脖子。
孟惜蘭展開抄件看了看，上面是都察院發往工部的函件，大意是請孫侍郎配合核查一批鹽引舊檔的流轉記錄。措辭客氣，但“配合核查”四個字在官場上意味著什麼，她如今大約能看明白了。
“他收到這份函件了？”她問。
“今早發的，這會兒大約已經送到他案頭了。”王摘花把竹蓆上被面團蹬歪的薄毯角重新捋平，“都察院讓他在三日之內把相關文件整理送過去。”
“他交不出來，對吧？”
“他交得出來一部分，但交不全。他門生動過的那幾份底冊，真正的原件在下官手裡。”王摘花一笑，“他交上去的全本跟下官手裡的原件對不上，都察院自然會看出問題。”
孟惜蘭把公文抄件疊好還給他：“那你覺得他會不會在三日之內做些什麼別的事？比如把門生那邊封口？”
“他若封口，就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知情。不封口，他門生咬出他來也只是時間問題。”王摘花站起來，去往麵糰那，“他在兩條路之間無論選哪一條，都察院的人都會順著線查到他頭上。”
孟惜蘭靠著椅背看著他蹲在竹蓆邊跟麵糰平視的側影。他的手指正繞著麵糰的小拳頭慢慢轉圈，麵糰攥著他的指尖往自己嘴裡送，他也沒有抽手。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原件交上去？”
“等三日之後。他交上來的全本到了都察院，下官再把原件送過去。兩相對照，鐵證如山。”
他的手指被面團啃得溼漉漉的，抽出來在帕子上擦了擦，“小姐若覺得悶，可以去周府走動走動。這幾日朝上的事跟府上不相干，小姐照常交際就好。”
“我又不是怕悶。”她把畫譜合上，“你那些原件放在書房暗格裡，安全嗎？”
“安全。下官換了一道鎖。”
孟惜蘭沒有再問。她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把畫譜擱在桌邊，彎腰把竹蓆上已經翻成仰面的麵糰抱起來豎在肩頭拍了拍。孩子趴在她肩上打了個奶嗝，小拳頭搭在她頸側，呼吸慢慢勻了。
接下來的兩日王摘花照常去衙門，午膳按時回來吃，傍晚準時散衙。
那捲原件從書房暗格移到書案抽屜又移回暗格。
該確認的確認，該看的看。
孟惜蘭遞一杯新沏的熱茶給他，隨之軟軟地倚靠在他懷裡。
“多謝小姐。”
他接過茶一飲而盡，將茶杯置於桌上，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軟軟的發頂。
二人如生長、糾纏在一起的藤蔓，密不可分，若強行分開只會使其凋零。
第三日的傍晚，暮色從牆頭漫下來鋪了滿院。
王摘花回來的時候比平常早了一刻，手裡拿著一封封了火漆的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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