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日之後，天放晴了，但冷得更透。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滿院子的雪白刺眼，卻沒有化一寸。
孟惜蘭把衣箱翻了個底朝天，挑出那件新做的石榴紅銀狐斗篷搭在椅背上，又翻了一件藕荷色的厚棉袍出來，讓春杏熨平了掛著。
她蹲在箱子前面掂量了好一陣，選了那件藕荷色的做今日的衣裳，領口滾了一圈灰鼠毛，比兔毛細密些，貼著臉頰更暖。她換好衣裳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覺得灰鼠毛襯得她膚色乾淨，便又翻出一對南珠耳墜子戴上，低頭理了理袖口。
早膳時王摘花端了一碟新蒸的棗泥糕進來，擱在桌上偏頭看了她一眼：“小姐今日這身襯得好。灰鼠領比兔毛的利落些。”
“你倒是嘴快。”她在桌邊坐下來夾了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口，“周大人那樁事怎麼樣了？”
“今日早朝之前下官收到訊息，他的自辯摺子遞上去了。戶部協查的底檔原件跟他摺子上的敘述對得上，都察院那邊已經結了案。”王摘花也在她對面坐下來，“他沒事了。”
孟惜蘭嚼著棗泥糕點了點頭。她把剩下的半塊糕吃完，喝了口熱茶：“那周氏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她上回來的時候眉間擰著，說是好幾夜沒睡實。”
“小姐若是想去看她，下午可以去一趟。下官今日散衙早，回來陪麵糰。”
下午孟惜蘭去了周府。她換了一雙厚底繡鞋踏過巷子裡還沒化盡的殘雪，轎子在周府門口停了。
周氏迎出來的時候面色比上回鬆快了許多，眼底下那層倦色淡了些許，換了一件淺碧的厚棉袍子，領口簪了一朵新摘的冬梅。
兩人在花廳裡坐下，孟惜蘭還沒開口，周氏便先把話頭遞了過來：“你家那位大人幫了大忙。我家那位今日回來的時候，臉上終於有笑了。”
“朝上的事他也沒跟我說太多。只是知道你家那邊順了。”孟惜蘭端了茶盞，“你今夜能睡個好覺了。”
周氏低頭笑了笑，端茶盞的手指比上回穩了許多。
回程的時候暮色已經鋪開了。
轎子在暮色裡拐過幾條街，在巷口停了。孟惜蘭下了轎，看見王摘花正站在廊下，手裡抱著麵糰，孩子裹了厚棉襁褓只露一張小臉，正偏頭看著院子裡那個開始化了的雪人。
他見她進門便抱著麵糰往她方向走了兩步：“小姐回來了。麵糰方才醒了一會兒，下官抱他出來看了看雪人。”
她走近了低頭看了看兒子，麵糰被她擋住了視線，偏頭從她肩側探出去繼續看那個雪人。她把孩子從他懷裡接過來豎在自己肩頭，偏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雪人的輪廓——眼睛那兩粒黑炭還嵌著，鼻子的幹樹枝歪了一截，在暮色裡顯得矮了一截。
“要化了。”她說。
“過幾日再下一場雪，下官再給小姐堆一個。”
她抱著麵糰站在暮色裡沒有立刻進屋。桂樹的枯枝在漸濃的暗色裡只剩沉沉的剪影，雪人歪著脖子立在院中。
王摘花站在她旁邊，手垂在身側。她偏頭看了看他的側臉，暮色把他眉眼的輪廓揉得模糊了，但他的肩線在灰藍的天光裡立得筆直。
“王摘花。”
“嗯。”
“你今日的摺子遞上去的時候，朝上的人有沒有說什麼？”
“左都御史說了一句‘條理清楚’。”他偏頭看著她，“旁的人沒出聲。”
“那就好。”她抱著麵糰轉身進了屋。
晚間屋裡暖炕燒得足，炕面上的棉褥子暖洋洋的。麵糰被放在炕尾睡著了，孟惜蘭坐在炕頭把那雙新做的棉鞋面拿出來收最後一道邊。
王摘花在書案前寫了一封信，封好擱在桌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低頭看著她收針的動作，她的手指穿針引線走得很穩，最後一道邊收完了打了個結實的結，咬斷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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