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頭幾日天冷得呵氣成霜,簷下掛了一排細長的冰稜子,在晨光裡亮晶晶地垂著。
孟惜蘭早起的時候看見窗紙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用指腹按了一下,融出一小片透亮的水痕,能看見院子裡桂樹枯枝上掛的霜花。
她縮回手搓了搓指尖,轉身把麵糰從暖炕上抱了起來。孩子醒了一會兒了,正攥著拳頭在啃,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今日比昨日更冷,你別出門了。”她對正繫腰帶的王摘花說,“你的氅衣夠不夠厚?”
“夠。”他繫好腰帶走過來看了看她肩頭被面團蹭溼的那一小片,“小姐一會兒換一件衣裳,這件溼了貼著皮膚容易涼。”
他說完轉身去拿了外袍披上,又蹲下來把麵糰從她懷裡接過去抱了抱,下巴輕輕碰了碰兒子的額頂才放下,推門出去了。
孟惜蘭換了一件厚棉袍子坐在暖炕上翻那本雙面繡技法冊子。
麵糰被放在炕尾的棉褥子上玩一隻布老虎,坐得比上個月穩當了許多。
她翻了幾頁忽然聽見院門外有人說話,春杏去開了門,進來的是孫婉身邊的丫鬟,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小籃。
丫鬟福了福身說:“我家夫人新做了幾塊桂花糕,讓奴婢送來給王夫人嚐嚐。”孟惜蘭讓春杏接了,又讓春杏從櫃裡取了一包乾棗回禮。
午後人不多,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風把簷下的冰稜子吹得偶爾發出極細的脆響。
孟惜蘭抱著麵糰在暖炕上坐了一會兒,孩子趴在她肩頭慢慢睡著了。她把他放平在炕尾蓋好小被子,自己靠著炕櫃閉了閉眼。
傍晚王摘花散衙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青布卷。進門先解了外袍掛好,把那捲東西放在桌案上解開,裡面是一幅字。素白的宣紙上寫了兩個字——“惜蘭”,墨色濃淡相宜,筆鋒收得乾淨利落,落款處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孟惜蘭湊近看了看:“你寫的?”
“今早在衙門裡寫的。趁休朝的空隙,蘸了些新墨試筆。”他站在桌案邊,“小姐若是覺得好,下官裱起來掛書房那面牆的側邊。”
她端詳了一會兒那兩個字,筆畫舒展,收尾處微微帶了一點飛白。她看了片刻:“收筆的時候墨幹了?”
“最後一道橫的時候筆尖的墨確實淺了。”他彎了一下嘴角,“下官寫的時候想著小姐的名字,最後一筆就慢了半拍。”
她把字卷重新卷好遞還給他:“裱起來吧。掛那幅桂花圖旁邊。”
晚膳後她坐在燈下翻新得的南邊繡樣冊子,王摘花在旁邊替那幅字裁了襯紙,裁好了比了比尺寸收進櫃子裡,等明早送去裱。
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指腹壓了壓紙面上那幅繡樣——繡的是一枝斜探的梅枝,枝頭墜了一朵半開的紅梅,針法用到了新學的雙面鎖針收邊,跟周敏那幅蘭草圖的做法相似。她看著那幅繡樣出了片刻神,合上冊子擱在桌上。
“你在想周敏的繡坊?”王摘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在想她那幅掛屏交了工之後,下一單接什麼。”她把冊子放回書架,“她一個人撐店,單子接多了趕工,接少了又撐不住。”
“下官認識幾個南邊來的綢緞商,年底要訂一批年禮。下官替她搭個線。”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小姐替她操心,下官便替小姐分一分。”他靠在椅背裡看著她,“小姐的事就是下官的事。”
窗外的夜風把簷下的冰稜子吹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像瓷盞的邊沿磕到了桌角。
她伸手碰了碰他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尖,他的指尖微涼,像是方才剪裁襯紙的時候被風浸透了。她的指腹貼著他的指尖停了一息,他翻過手心把她那隻手攏進掌心裡捂了捂。
“小姐的手暖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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