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卷裱好送回摘蘭居那日是十一月十一，天色灰白，風不大，但冷意從地磚縫裡絲絲地往上滲。
孟惜蘭親手把裱好的軸子掛在桂花圖旁邊的側牆上，退了兩步端詳位置，又伸手正了正畫軸的角度。
王摘花寫的“惜蘭”二字在日光裡墨色沉靜，筆畫收尾處那道淺淺的飛白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像是墨將盡未盡的瞬間被穩穩地收住了。她站在那幅字前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站在書房門口的王摘花說：“掛正了。”
他走進來站在她旁邊也看了一會兒那幅字：“下官寫的時候沒有想著要裱。小姐說要掛，裱出來之後確實比單張字看著穩當。”
“你寫的字本來就穩當，裱了更襯紙色。”她伸手碰了碰軸頭，觸到木質的溫潤，“你什麼時候再把那句‘惜蘭如故’也寫一幅，掛在這幅旁邊。”
“下官改日寫。”他偏頭看了看她，“小姐若是想湊一對，下官寫一幅尺幅一樣的。”
午後周敏那邊讓人捎了一封信來。
孟惜蘭拆開看，信上說自己那幅大掛屏交了貨，綢緞莊那邊很滿意，結了款子之外又多給了她一筆定金，訂了年底的一批年禮繡件。
她信末寫了一句“若是年前趕得及，請孟姐姐來院子裡坐坐，新沏了南邊的冬茶。”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順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買的素箋，提筆回了幾個字：“年關前得空便去。”
傍晚孫婉帶著小糰子來了一趟。小丫頭穿著一件大紅的小棉襖，領口滾了一圈兔毛，進了門就往暖炕上爬，坐下來拍著炕面說暖和。
孟惜蘭讓春杏端了一碟栗子糕給兩個孩子分著吃，麵糰在炕尾坐著，面前擱了一隻小碗，碗裡放了兩塊掰碎的糕。他努力地用自己的小牙磨著糕塊，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孫婉在暖炕邊坐下來，看著兩個孩子一個吃糕一個啃布老虎的模樣，偏頭對孟惜蘭說：“你家麵糰坐得穩了。再過兩個月大約就能扶站了。”
“方大夫也說快了。”孟惜蘭靠著炕櫃，“他最近扶著床欄能自己站一小會兒了，雖然站不直，但兩條腿使上勁了。”
“那快了。我家小糰子會站那陣我也沒注意，突然有一天就扒著桌沿站起來走了兩步。”
孫婉的目光落在自己女兒身上，她正把一塊栗子糕掰成小塊放在手心裡，試著遞給對面的麵糰。麵糰看了看她手裡碎掉的糕塊，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嘴裡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音節。小糰子把手又往前伸了一截，這次麵糰攥住了她指尖，他沒有往嘴裡送，只是攥著看了看，鬆開了。
孟惜蘭看著這一幕彎了彎嘴角，孫婉也笑了：“他還挺會跟人玩的。”
晚些時候小糰子玩累了趴在孫婉肩上睡著了。孫婉攏了攏女兒的襁褓站起來告辭，孟惜蘭送到院門口。
暮色已經鋪了大半，院子裡那棵桂樹的枯枝在灰藍的天光裡立著，簷下的冰稜子還沒化盡，在漸暗的光裡只剩一線微微的白。
她站在門口看孫婉的轎子拐出巷口，轉身回來的時候王摘花正蹲在暖炕邊把麵糰掉在地上的糕塊撿起來丟進廢紙簍裡。
“他們走了？”他沒有抬頭，認真撿垃圾。
“走了。”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炕尾那張空了一半的位置，“小糰子比上回來的時候高了半寸。”
“小孩子長得快。”他把廢紙簍放回桌角，“下官小時候每年過年都要換一身新衣裳，舊的那件褲子短了半截。”
她看了他一眼：“你小時候過年穿新衣裳？”
“村裡裁縫做的棉襖。娘每年年底量一回身量，臘月裡趕出來。”他站起來，“那時候能穿一件新棉襖就算過年了。不像麵糰，還不會走就有好幾件新衣裳等著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頭沾的一粒糕屑拈掉：“那你現在想穿什麼新衣裳，我讓裁縫給你做。”
“下官不缺衣裳。”他低頭看著她拈他肩頭那粒糕屑的手指，“小姐給下官縫過的幾件，已經夠穿了。”
晚間暖炕燒得足。麵糰睡在炕尾，孟惜蘭靠著炕櫃把前幾日買的顏料管拿出來又調了幾個色樣，在廢紙上試了一條赭石和石綠的過渡色帶。
王摘花坐在書案前把南邊鹽運司年底賬目的幾處數對了一遍，合上冊子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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