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馬車從莊子上啟程回城。
孟惜蘭把麵糰裹進那件藕荷色小斗篷裡，孩子剛睡醒，趴在春杏肩頭打了個哈欠，又被孟惜蘭接過來豎在自己懷裡。
王摘花在院門口跟莊頭說了幾句話，把賬冊收進隨身的包袱裡，又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兩棵柿子樹，才上了馬車。
回程的路上日頭比來時暖了些，路兩旁的田埂上那層極淡的綠比前兩日又濃了一線，遠遠望去像是一層薄薄的青霧浮在褐色的土面上。
孟惜蘭把車簾掀開一角讓麵糰看外面，孩子偏著頭看了一陣，忽然朝窗外伸了伸手，“啊啊啊”地叫喚。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路邊一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停了一隻胖麻雀，正歪著頭梳理羽毛，被馬車驚動了撲稜稜飛走了。
麵糰盯著麻雀飛走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縮回手來靠回她懷裡。
“他看鳥看了半天。”她把簾子放下來。
“他今天精神比昨日好。”王摘花坐在她對面，手裡把這幾日莊子上送來的賬冊翻完了最後一頁，“莊頭說開春之後西邊那塊空地翻出來種瓜，小姐夏天帶他來摘。”
“那你夏天還忙不忙？”
“鹽運清吏司的事頭三個月最要緊，入夏之後大約能理順。”他把賬冊收進包袱裡，“到時候下官把差事排開，陪小姐和麵團來住幾日。”
馬車進了城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街面上的鋪子都開了門，賣春餅的攤子支在巷口，新烙的薄餅捲了豆芽韭菜，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孟惜蘭聞見那股氣味忽然覺得餓了，讓轎伕在巷口停了一下，王摘花下去買了兩卷春餅遞進來。
她咬了一口，薄餅的軟和豆芽的脆在齒間混著，韭菜的鮮味裹著麵醬的鹹甜。她嚼了嚥了，把剩下半卷遞到他嘴邊，他低頭接了。
回到摘蘭居的時候暮色剛漫上牆頭。春杏把箱籠從後車上卸下來搬進正院，孟惜蘭抱著麵糰進了屋，把他放在暖炕上讓他自己坐著玩。
孩子到了家熟悉的地方，在炕上爬了兩步，夠到那隻被他丟在炕尾好幾天的布老虎，攥住了往嘴裡送。
孟惜蘭沒攔他，由著他啃了兩口才把老虎抽走換了塊乾淨的軟布。
王摘花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封信。他走到暖炕邊坐下，把信遞給她：“左都御史府上差人送來的。說年後開印之後第一樁事是鹽運清吏司的整編，讓下官提前把章程的框架理出來。”
“那你後天開印之後就忙了？”
“前幾日先把框架理出來，具體的細則可以慢慢填。”他把信收回去放回書房，回來的時候在她旁邊坐下，“小姐若是覺得悶，讓周氏和孫婉多來走動。”
“我不會悶。麵糰現在每天都要人扶著走幾圈，我忙他還忙不過來。”她把軟布從麵糰手裡抽出來看了看，被他啃溼了一角，換了一面乾淨的塞回去，“你忙你的，午膳記得回來吃就行。”
第二日是正月十一，王摘花還沒開印，在家歇著。上午他把書房裡那摞年前積下的迴文和信件清理了一遍，該回的回了，該歸檔的歸了檔。
孟惜蘭抱著麵糰在廊下坐了一陣，院中的桂樹枯枝上已經能看見幾粒極小的苞芽，淺綠色的點藏在枝椏的節點處，像是誰用針尖蘸了顏料輕輕點上去的。
她低頭指給麵糰看，孩子偏著頭看了一陣，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縮回手來攥住了她的衣領。
午後孫婉帶著小糰子來了。小丫頭進了院門就直奔暖炕，爬上去挨著麵糰坐下來，手裡提了一隻新做的小布籃，籃子裡裝了幾顆磨得光滑的桃核。
她拿了一顆遞給麵糰，麵糰攥住了看了看，又遞還給小糰子，小糰子接過去又遞回來。兩個孩子坐在炕上你來我往地遞著那顆桃核，遞了十幾遍也沒膩。
孟惜蘭和孫婉坐在旁邊喝茶，看著兩個孩子那副認真的模樣，都彎了嘴角。
“你家這個手比上回穩了。”孫婉說，“我遞給他東西他接得住，我家小糰子這麼大的時候接不住，東西掉了就哭。”
“他最近天天扶著推車走，手上勁大了。”孟惜蘭端了茶盞，“你今日來正好，我想問沈家鋪子開春之後要不要添人手。周敏那邊想招個學徒，你幫我留意著有沒有合適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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