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是衙門開印的日子。天還沒亮,王摘花就換了那件蒼青色的官袍繫好腰帶。
孟惜蘭比他醒得晚些,睜開眼的時候他正站在衣架前整領口,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側臉的輪廓描得清晰。
她裹著被子看他繫好最後一顆盤扣,偏頭看了一眼炕桌上擱著的那摞章程草稿——他昨晚改到戌時末才擱筆,她先睡的時候那盞燈還亮著。
“今日開印之後是不是就要著手整編的事了?”她坐起來披了外衫。
“先跟鹽運司舊衙的人碰個頭,把框架定下來。具體的細則再分步走。”他走到床邊俯身在她額上碰了一下,“下官午前回來。”
早膳後孟惜蘭把麵糰放在廊下的竹蓆上,讓他扶著推車站著。孩子今日精神頭足,攥著扶手站了一陣,小腳在竹蓆上跺了兩下,然後鬆開一隻手朝她方向揮了揮。
她蹲在他面前伸手虛虛護著,麵糰又鬆開另一隻手,整個人朝她方向邁了一步,然後一屁股坐在了竹蓆上。他沒有哭,坐在那兒愣了一瞬,又扶著推車自己站起來了。
孟惜蘭伸手扶了他一把,讓他站穩了:“你今日邁了一步才坐的,比前幾日多了一步。”
麵糰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攥著扶手又往前推了兩步,這回推車走了,他跟著踉蹌了兩下,被她從後面扶住了後衣襟才沒摔。
午後周氏來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色褙子,領口壓了一道灰鼠毛邊,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進了門在暖炕邊坐下,把包袱解開,裡面是一對繡好的枕套,素藍的綢面上繡了一對銜泥的燕子,針腳細密利落。
孟惜蘭拿起來翻了翻,燕子的翅膀用了深淺兩色的藍線交替過渡,光打上去能看見羽毛的層次。
“我自己繡的。年前那陣心浮,繡這個靜了靜。”周氏端起茶盞,“給你和麵團的。枕套我用不上,給你們添個喜氣。”
孟惜蘭把枕套收好放在炕尾,替她添了茶:“你家那位調任的事有信了?”
“吏部那邊遞了話,說批文下來了,二月裡就能走馬上任。”周氏端著茶盞,“他這回調去工部郎中,比原來的位置高了一級。年前那樁事若不是你家那位幫忙,大約走不了這麼順。”
“他自己資歷夠,批下來是遲早的事。”孟惜蘭拈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你年後忙不忙?”
“他上任之後應酬會比從前多些,我大約也要跟著走動幾回。”周氏擱下茶盞,“不過都是些尋常的走動,比不得你家那位管著鹽運清吏司,年後頭三個月怕是忙得腳不沾地。”
孟惜蘭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坐著說了一陣家常,周氏臨走前又看了一眼暖炕上那隻小竹推車,說等麵糰會走了帶小糰子來比一場看誰走得快。孟惜蘭說那我家這個肯定慢,你家小糰子已經滿院子跑了。
傍晚王摘花散衙回來的時候比往常晚了小半個時辰。
他進門時袖口沾了一點墨漬,大約是今日碰頭的時候記了太多東西。他把外袍解了掛好,走到暖炕邊坐下,麵糰正扶著炕櫃站在炕尾,見他來了偏頭看了一眼,鬆開一隻手朝他方向夠。他伸手把兒子抱了起來豎在膝上,孩子趴在他胸口攥著他領口的盤扣。
“今日碰頭怎麼樣?”孟惜蘭端了盞熱茶遞給他。
“框架定了。鹽運清吏司下設三個司,分別管鹽引、賬目和稽核。舊衙的人留了三分之二,裁撤的給了遣散銀子。”他喝了口茶,“往後三個月把細則填完,入夏之前能理順。”
“那你這段時間是不是都要晚回來?”
“不一定。碰頭定在早衙之後,下官散得早的話午前就能回來。”他把麵糰換了個手抱,“小姐今日在家做了什麼?”
“周氏來了一趟,送了對枕套來。她家那位調任的事定了,二月上任。”她把茶盞擱在炕桌上,“麵糰今日扶著推車走了一步才坐的,比前幾日穩了些。”
王摘花低頭看了看膝上的麵糰,孩子正攥著他盤扣往嘴裡送,被他輕輕撥開了手。他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木鳥,是方才路上在鋪子裡買的,鳥翅上塗了淡藍的彩漆。
麵糰的目光被那隻木鳥引了過去,伸著手夠了一下,王摘花把木鳥遞到他手裡,他攥住了,翻過來看了看,往嘴裡送,又被王摘花攔住了。
“他什麼都往嘴裡送。”孟惜蘭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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