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王摘花把馬車的厚簾子換成了薄棉簾，又讓春杏在車廂裡鋪了兩層棉褥子。
麵糰裹著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小斗篷，領口那圈銀狐毛的餘料貼著他下巴，孩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張小臉，縮在孟惜蘭懷裡像一團粉白的絨球。
孟惜蘭自己也換了件厚棉的月白袍子，外頭罩了件灰鼠領的斗篷，髮間只簪了那支白玉桃花簪，耳上墜了對米珠。
出門時天還冷著，但日頭明晃晃的，照得巷子口那幾棵光禿的槐樹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
馬車出了城門往南走，官道兩旁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但仔細看能瞧見田埂上冒了一層極淡的綠，像是誰用最細的筆尖在褐色的土面上輕輕掃了一筆。
孟惜蘭把車簾掀開一角讓麵糰看外面，孩子被風撲了臉縮了縮脖子，但沒哭，偏著頭看窗外飛快掠過的枯樹和殘雪，嘴裡吐著泡泡。
“他看什麼都新鮮。”她把簾子放下來。
“頭一回出城看這麼遠的地方。”王摘花坐在她對面，手裡把一隻剝好的橘子遞過來，“小姐吃兩塊。”
她接過來掰了一瓣送進嘴裡，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開。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莊子門口。
莊頭已經等在院門外了，見了馬車趕緊迎上來。
院子裡收拾得齊整，正屋的窗紙換了新的，廊下掛了兩盞新燈籠，堂屋裡燒了炭火，一進去就是暖融融的。
孟惜蘭把麵糰放在炕上解了斗篷，孩子乍換了個地方，坐在炕上東張西望了好一陣，然後扶著炕櫃站起來，朝窗臺上那盆新放的冬青夠過去。
孟惜蘭伸手攔了他一下，把他抱到窗邊讓他摸了摸冬青的葉子，他攥了一片葉子在手裡，低頭聞了聞，又遞給旁邊站著的王摘花看。
“他認得東西了。”王摘花接過那片葉子看了看，放回花盆邊沿。
午後日頭暖了些，孟惜蘭抱著麵糰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莊子比城裡的宅子大些，前院種了兩棵老柿子樹，枝幹粗壯，雖然冬天落了葉，但枝椏舒展得很有精神。
後院有一片菜地，如今空著，只有幾壟蓋了草簾的越冬菜。莊頭說今年開春打算把西邊那塊空地翻一翻種些瓜果。
孟惜蘭站在菜地邊上看了看那片空地，回頭對王摘花說：“明年夏天帶麵糰來摘瓜。”
“好。”他站在她旁邊，手裡替她攏著被風吹散的披風帶子。
第二日清早孟惜蘭是被鳥叫吵醒的。窗外有隻喜鵲站在柿子樹的枯枝上叫了一陣，又撲稜稜飛走了。
麵糰也醒了，坐在炕上攥著被子角啃。
王摘花已經不在屋裡了，她披了外衫走到院門口，看見他正站在前院的柿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剪枯枝。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晨光把他側臉照得明朗：“小姐醒了？下官在剪幾根枯枝，免得開春發新芽的時候搶了養分。”
“你什麼時候起的？”
“天亮就起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空氣比城裡好。”他把剪下來的枯枝攏了攏堆在樹根旁邊，“小姐若是不困了，下官陪小姐去莊後走一圈。那邊有條小溪，水沒凍，還能看見魚。”
她回屋換了衣裳，把麵糰裹好了抱著，兩人沿著莊後的土路慢慢走。路兩邊是休耕的田，遠處有幾戶農家的炊煙升起來，在清透的晨光里拉成幾條細細的白線。
溪水沒凍著，淺淺地流著，水底的石頭上覆了一層青苔。
孟惜蘭蹲在溪邊看了一會兒，水裡果然有幾尾小魚在石縫間穿來穿去，她指給麵糰看，孩子盯著水面看了一陣，伸手要夠，被她攔住了。
“等他大些帶他來撈魚。”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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