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那日天還沒亮透，巷子裡就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
孟惜蘭被那陣脆響吵醒的時候，王摘花已經起身了，正站在衣架前系那件墨灰圓領袍的領釦。她裹著被子看他係扣子的動作，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側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灰，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小姐醒了？再躺一會兒，下官去把拜年的禮盒裝好。”
她坐起來披了外衫，沒躺回去，走到妝臺前坐下梳頭。
春杏進來替她挽了個利落的髻，簪了那對赤金鑲碧玉的耳墜子，又戴了赤金蘭草鎖片，腕上籠了那對羊脂白玉鐲子。她換了那件銀灰的厚棉褙子，領口壓了一道灰鼠毛邊，外頭罩了件素藍的披風。
王摘花從灶間端了碗熱棗粥進來遞給她，自己靠在桌邊等她吃完。
麵糰被春杏從小床裡抱出來換了身大紅的小棉袍，領口滾了白兔毛，是孫婉年前送來的。孩子剛醒，趴在春杏肩頭打了個哈欠，被孟惜蘭接過來豎在自己肩頭拍了拍。
辰時前後兩頂轎子到了門口。
孟惜蘭抱著麵糰上了前面那頂，王摘花拎著禮盒上了後面那頂。轎子穿過幾條清冷的街巷往尚書府去，街面上的鋪子都關著門，只有賣糖葫蘆和風車的小販零星地站在巷口。
到了尚書府門口，孟崇山和李氏已經等在正廳裡了。
孟崇山穿了件新做的醬色錦袍，鬍鬚梳得齊整，見了女兒女婿進來便站起來迎了兩步。李氏迎過來接過孟惜蘭懷裡的麵糰，低頭看了看孩子紅撲撲的小臉，笑著說了句“長開了”。
拜年的禮數走完了，孟惜蘭在側廳裡陪她娘坐了一陣。
李氏把麵糰抱在膝上逗他玩，孩子攥著她手指上的戒指來回晃了兩下，嘴裡發出咕嚕聲。
李氏偏頭對女兒說：“你爹年前還唸叨你們呢，說麵糰會坐了沒有，會站了沒有。我說你急什麼，孩子總歸會長的。”
“他如今扶著東西能站一會兒了。推車也能扶著走兩步了。”孟惜蘭端了茶盞，“年後大約就能自己邁步了。”
“那快了。”李氏把麵糰豎起來拍了拍背，“你小時候也是這個時候學會走的。你爹那時候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
孟惜蘭低頭笑了笑。她想起她爹那個脾氣，麵糰若是會走了，大約也要在院子裡轉三圈的。
午前從尚書府出來，兩頂轎子直接拐去了甜水巷。下午孫婉和周氏都遞了拜帖來，孟惜蘭讓春杏備好了茶點，在花廳裡擺了兩席。
孫婉帶著小糰子先到的，小丫頭穿了件大紅的新棉襖，進了門就跑去暖炕邊找麵糰玩。
兩個孩子坐在炕尾一堆布偶中間，小糰子把布老虎推給麵糰，麵糰攥住了晃了兩下塞進嘴裡，被孟惜蘭攔下來換了布兔子。
周氏稍晚些到，手裡提了一盒自己做的梅子糕。她今日穿了件暗紅織錦的褙子，面上比年前鬆快了些，坐下來先喝了一盞茶才開口：“你家那位今日去給左都御史拜年了？我家那位方才回來說在左都御史府上碰見王大人了。”
“他今日走了三四家。左都御史那邊是頭一站。”孟惜蘭替她添了茶，“你家那位年後是不是要調任？”
“還在等吏部的批文。大約開春之後能定。”周氏端著茶盞，“這回若是成了，得好好謝你家那位。年前那樁事他幫了大忙。”
孟惜蘭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個話頭，轉頭說起年後去莊子上住兩日的事。
周氏說那正好，開春之後城裡的事多，趁早去清靜兩天。孫婉在旁邊插話說沈家鋪子年後要趕一批春款，沈公子大約又要忙到天黑。
傍晚客人們都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孟惜蘭把麵糰放回暖炕上讓他自己坐著玩，自己坐在妝臺前把頭上的簪環一件一件卸下來放回妝盒裡。
王摘花從書房出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把她髻上最後那根碧玉簪子輕輕抽出來擱在妝臺上，又替她把散下來的髮絲攏了攏。
“今日走了幾家？”她從鏡子裡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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