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那日天陰著,但沒落雪,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溼冷,聞得見各家各戶灶間飄出的蒸煮香氣,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踏實的、暖融融的年味。
孟惜蘭讓春杏把屋裡屋外又掃了一遍,窗紙擦得透亮,廊下的舊燈籠取下來換了新的一對,紅綢面上貼了金粉的福字,是王摘花親筆寫的。
麵糰被放在暖炕上坐著,面前攤了一堆紅紙邊角料,他攥著一片紅紙角啃得津津有味,被孟惜蘭攔了幾回還是趁她不注意又塞進了嘴裡。
“這個不能吃。”她把紅紙從他嘴裡抽出來,換了一塊乾淨的軟布,“你什麼都要往嘴裡送,明日過年給你喂塊糖你倒要吐了。”
麵糰攥著軟布繼續啃,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除夕那日王摘花起得比平時還早。
孟惜蘭醒的時候他已經把灶間的火生上了,蒸籠裡冒著白氣,是一早就和好的麵糰準備蒸年糕和棗糕。她披著斗篷走到灶間門口,看見他挽著袖口在案板上揉麵,手背上沾了一層乾粉,動作利落從容。灶間熱氣騰騰的,把他側臉的輪廓燻得柔和了些。
“你什麼時候起的?”
“卯時剛過。”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小姐再回去躺一會兒,年糕蒸好了下官叫小姐。”
她沒有回去,在灶間門口搬了張凳子坐下來,看著他揉麵、分劑、填棗、上籠。蒸籠一層一層疊上去,白氣從籠屜的縫隙裡滲出來,滿灶間都是棗泥和糯米的甜香。
麵糰被春杏抱出來的時候聞見了味道,偏著頭朝灶間的方向夠,嘴裡發出“啊啊”聲。
小饞貨。
早膳後兩人開始貼窗花。
孟惜蘭把昨日剪好的紅紙窗花攤在桌上,挑了一對胖娃娃抱鯉魚的貼在暖炕那扇窗上,又挑了“喜上眉梢”貼在書房窗上。
王摘花搬了梯子把窗花貼到院門和正院的門框上,每貼一副都退後兩步看看正不正,調整到位才抹平了漿糊。
麵糰被放在廊下的竹蓆上坐著,看著爹孃在院中忙活,偶爾揮著小拳頭朝他們方向夠一下。
午後孟惜蘭把年夜飯的單子交給了李嬤嬤,自己坐在暖炕上換了件新裁的藕荷色暗花褙子,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玄色錦邊。
頭髮挽了利落的髻,簪了那支碧玉蘭草簪,耳上戴了前幾日王摘花新收的那對赤金鑲碧玉的墜子,腕上還是那對素面羊脂白玉鐲。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耳墜的位置,轉過來看了看坐在桌邊寫拜年帖的王摘花。他今日換了件墨灰的圓領袍,袖口紮了帶子收著,正低頭在一張紅箋上寫幾行清雋的小字。
“你寫什麼帖?”
“給老師寫一張,明日初一拜年帶去。”他把寫好的帖子擱在一邊晾著,“小姐的妝容好了?”
“好了。”她站起來轉了轉裙襬,“你看這身配這對耳墜子行不行?”
他抬頭看了看,目光從她耳際垂著的碧玉水滴移到領口的玄色錦邊,又落回她臉上:“比前幾日那件淡青的好。過年穿這個色壓得住。”
暮色從牆頭漫下來的時候,年夜飯在正廳裡擺開了。
李嬤嬤做了一桌子菜,糖醋魚、紅燒獅子頭、八寶鴨、清炒冬筍,中間一鍋什錦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孟惜蘭把麵糰放在旁邊的搖床裡,孩子剛吃飽了奶已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舉在腮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