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門，年味便一日濃似一日。甜水巷口支起了賣春聯窗花的攤子，紅紙攤了一地，被風吹得嘩啦啦翻著角。
孟惜蘭裹著銀狐斗篷站在攤子前面挑窗花，指尖掠過一張“年年有餘”的鏤空紋樣，又翻出一張“喜上眉梢”，最後挑了一對胖娃娃抱鯉魚的，紅紙剪得圓潤飽滿。
王摘花站在她旁邊，手裡替她提著已經買好的一摞紅紙和兩把新掃帚。
她付了銅板把窗花收進袖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衙門裡封印的日子定了沒有？”
“臘月廿三封印，正月初六開印。”他把手裡的東西換了隻手拎，“今年比去年早了兩日。”
“那廿三之前你忙不忙？”
“還有幾樁年底的核銷要收尾，但不忙。午膳照常回來。”
兩人沿著街市往回走，路過一家賣乾果的鋪子，孟惜蘭停下來挑了一袋松子一袋核桃，又讓掌櫃的包了兩包蜜餞。
王摘花替她拎著紙包，兩人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腳，偏頭看著他：“王摘花，你今年過年想穿什麼顏色的新袍子？”
“小姐看著挑就行。”
“我看著挑你就年年穿月白和竹青。”她打量了他一眼，“今年換件絳色的吧。襯你膚色。”
他彎了嘴角：“好。小姐挑的料子下官自己裁。”
臘月初八那日天陰著，但沒落雪，空氣乾冷乾冷的。
孟惜蘭讓李嬤嬤熬了一鍋臘八粥，紅豆桂圓蓮子花生糯米，足足熬了兩個時辰，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盛了一碗端給王摘花，自己坐在旁邊看著他喝。他喝了兩口擱下碗，從懷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錦盒遞過來：“今日路過鋪子看見的，想著小姐會喜歡。”
她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碧玉的耳墜。碧玉水滴的形制比她現在常戴的那對稍大些，金托子鏨了一圈極細的纏枝蓮紋，玉面在窗光裡泛著溫潤的碧色。她拈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耳鉤的弧度：“這個鏨工比上一對更細。”
“鋪子裡的老匠人雕的。下官看著紋路跟小姐那支碧玉蘭草簪子配，就收了。”他把粥碗端起來繼續喝，“小姐戴上試試。”
她對著妝臺上的銅鏡把耳墜換上了。碧玉水滴垂在耳際，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著，金托子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她側了側臉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又轉過來讓他看：“如何？”
他端著粥碗看了兩息：“比那對小的更好看。襯小姐。”
“你每一對都說好看。”她把耳墜子摘下來放回錦盒裡，但嘴角翹著的弧度沒收回去，“收起來過年戴。”
臘月十二那天王摘花散衙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刻，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拆過的公文。他把外袍掛好走到暖炕邊坐下，孟惜蘭正抱著麵糰在炕上玩一隻新做的布兔子。他看了一眼兒子手裡的布兔子，偏頭對她說：“鹽運司的事定了。”
“怎麼定的？”
“皇帝批了‘準行’。年後開印便著手整編，鹽運司原有的人員併入戶部常設衙門，設鹽運清吏司，由下官兼管。”他把公文摺好擱在炕桌上，“年後要忙一陣，頭三個月大約比往常忙些。”
她抱著麵糰偏頭看著他。他的語氣跟平日說“摺子遞了”沒什麼分別，但她知道這件事的分量——鹽運清吏司由他兼管，等於整個鹽運系統的人事和賬目都過了他的手，往後朝上再沒有人能輕易動他。
“那你年後忙歸忙，午膳還回來吃吧？”她把麵糰手裡的布兔子抽出來遞給他，“這是你答應過的。”
王摘花接了布兔子，麵糰的目光跟著兔子轉到他爹手裡，伸著小胳膊夠了兩下。他把兔子遞迴給兒子，麵糰攥住了往嘴裡塞。
他看著兒子啃兔子的模樣，偏頭對她彎了一下嘴角：“午膳照常回來。除非皇帝留膳，下官讓人提前遞話。”
她把麵糰從炕上抱起來豎在肩頭拍了拍，孩子趴在她肩上安靜下來。她抱著麵糰走到書案前，偏頭看了一眼他擱在案角的那封公文，然後抱著兒子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桂樹枯枝被日頭照得泛著灰白的光，牆根那三堆殘雪只剩一小片沒化盡的冰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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