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摘花散衙回來時，從沈家鋪子帶回了一輛竹推車。這輛比孫婉家那輛小一號，竹架子打磨得光滑，四隻包布輪子轉起來輕便無聲，扶手的高度剛夠麵糰站著時手心攥住。
他把推車推進院子的時候麵糰正趴在暖炕上夠一隻滾到炕沿的布老虎，聽見動靜偏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輛新推車上，一骨碌翻過身來朝炕沿爬了兩步，被孟惜蘭一把撈住了。
“別急，等推出去再坐。”她把兒子抱到地上，給他套上那雙新棉鞋。麵糰站穩了之後兩隻手朝推車方向夠，嘴裡發出帶著口水音的“啊啊”聲。
王摘花把推車推到他面前停下來，麵糰扶住扶手，站定了，小腳在原地踩了踩，然後抬起左腳往前邁了一步。推車在他手下輕輕一滑，他沒有摔，因為王摘花在他身後蹲著，一隻手虛虛扶著他的後衣襟。
麵糰邁了第二步，第三步，推車往前滾了一小段，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他爹一眼，咧著嘴露出那顆小米粒般的小白牙。
孟惜蘭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廊下的日光從桂樹枯枝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父子倆的肩頭和推車的竹架上落了碎碎的光點。
麵糰繼續往前走，從廊下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中間停下來兩回，但沒坐地上。王摘花始終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手虛虛護著，偶爾推車偏了方向便輕輕撥正。麵糰走到廊子盡頭的時候鬆了手，轉身朝他爹張開胳膊，王摘花把他抱了起來，他趴在他爹肩頭喘著氣，像跑了一趟長途。
“他今日走了半條廊子。”孟惜蘭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
“比前日穩多了。”王摘花把兒子換了個手抱，“下官抱他歇一會兒，小姐幫下官把推車收到廊下放著。”
她把竹推車推到廊子內側靠牆擱好，回頭的時候看見面團正趴在他爹肩頭啃著他自己的手指，烏溜溜的眼珠朝她這邊轉過來，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她伸手碰了碰兒子的腮幫子：“你今日累了，晚上早點睡。”
午後孫婉帶著小糰子來了。
小糰子一進門就看見了廊下那輛新竹推車，跑過去摸了摸竹架上的扶手，回頭對孟惜蘭說“跟我的像”。
孟惜蘭把她帶到暖炕上坐著，兩個孩子並排坐在炕尾玩布老虎和一隻新到的布兔子，小糰子把布老虎推給麵糰，麵糰攥住了往嘴裡送，被孟惜蘭攔下來換了布兔子。
孫婉在炕邊坐下來，喝了口茶：“你家這個學步車是今天買的？”
“王摘花今日散衙去沈家鋪子挑的。比你家那個小一號，剛好夠他扶手。”孟惜蘭替麵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今日在廊下走了半條廊子，雖然走兩步歇一步，但沒摔。”
“那快了。我家小糰子會走之後就不愛讓人抱了，天天自己跑來跑去，我跟著累斷了腰。”孫婉看著兩個孩子的方向，“麵糰會走了你也該累了。”
“累也不怕。他現在還不會走，就已經天天要人扶著滿炕爬了。”孟惜蘭把麵糰從炕尾撈回來放在自己膝上坐著，“等他真能走了，大約滿院子追著雞跑。”
孫婉笑了一聲。兩人坐著說了一陣話，孫婉提起沈家鋪子年底要趕一批年禮的單子，沈公子這陣子天天在鋪子裡忙到天黑才回來，她一個人帶小糰子有些顧不過來。
孟惜蘭說那你有事就把小糰子送過來，我這邊有春杏搭把手，兩個孩子一起玩也省心。孫婉點頭說好。
傍晚孫婉帶著小糰子走了。
王摘花從書房出來把麵糰接過去抱著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孩子趴在他肩頭漸漸安靜了。孟惜蘭在廊下收拾著白天兩個孩子玩亂的布偶，把布老虎和布兔子撿起來放回櫃子裡。
暮色從牆頭慢慢漫下來，把院子裡那兩棵桂樹的枯枝籠進一層灰藍的暗光裡。
她收好了布偶走到院子中間，偏頭看著抱著麵糰站在廊下的王摘花，他的側臉被簷下剛點起的燈籠光照得柔和，麵糰的小手攥著他後領的衣料，呼吸淺淺地拂在他頸側。
“他睡了？”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睡了。”他偏頭看了看肩上的兒子，“小姐把推車收好了？”
“收好了。靠牆擱著，明早直接推出來就行。”她伸手碰了碰面團耷拉在他肩頭的小拳頭，那隻拳頭軟綿綿的，攥不緊又鬆開了。
晚膳後她坐在暖炕上翻那本冬衣裁樣冊子，王摘花在書案前把那幅寫好的“惜蘭如故”取出來鋪在案面上比了比尺幅。
她翻到一頁畫著小斗篷的圖樣停下來看了看，抬頭問他：“你那個斗篷的紙樣裁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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