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紗帳才透進灰白的曦光，孟惜蘭就感覺到枕邊的人動了。王摘花起身的動作極輕，被褥的邊緣幾乎沒發出聲響。
她以為他又要去灶間，便翻了個身繼續睡，沒過多久聽見腳步聲走回來，在妝臺前停住了。她睜開一隻眼，看見他坐在妝臺前，手裡握著那柄玉梳，偏頭朝她看了一眼：“小姐醒了？”
她坐起來裹了外衫走到妝臺前坐下，他從鏡中看了她一眼，托起她散在肩頭的髮絲，從髮尾慢慢往上梳。這一回比昨日熟稔了些，梳齒穿過她髮絲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從髮尾到髮根一氣呵成。他梳了四遍，把她的長髮攏到一側，指腹順著髮絲的流向慢慢捋平。
她坐在鏡前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他的手握著玉梳穩當，梳背上的纏枝蓮紋在他指間轉了半圈又停住了。
“你今日比昨日順手了。”她說。
“多梳一回就熟了。”他把她攏好的髮絲鬆開，玉梳放回妝臺上，“小姐今日若是要出門，下官讓春杏替小姐挽個利落的髻。”
“不出門。就在家待著。”她站起來轉身面對他，“你今日散衙早的話，回來陪麵糰在院子裡走一圈。他這幾天扶著炕櫃站得穩了，想學走路。”
“下官儘早回來。”
他出門之後，孟惜蘭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披散的長髮，伸手碰了碰髮尾被他梳過的地方，指尖觸到一片順滑的涼。她讓春杏替她挽了一個簡單利落的髻，沒有簪太多東西，只在鬢邊簪了那支碧玉蘭草，腕上掛了素面羊脂白玉鐲。
早膳後她抱著麵糰在暖炕上坐了一陣，孩子扶著炕櫃又站了幾回，她看著他的後腦勺在日光裡晃動，覺得他比上個月又沉了一些。
午後天氣晴朗，孟惜蘭換了那件灰鼠領的藕荷厚棉袍，春杏備好了轎子，她出門去了城南那家茶莊。
周氏和孫婉已經在竹案旁坐著了，案上擺了一壺新沏的紅茶和一碟栗子酥。
她在兩人對面坐下來，周氏替她倒了一盞茶：“你今日來得正好，這紅茶是南邊新到的，暖胃。”
孟惜蘭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醇厚，回甘綿長。她放下茶盞拈了一塊栗子酥咬了一口：“今日倒是暖和，日頭曬著背。”
孫婉接話道：“正說著你家那位大人呢。前幾日我家那個在戶部辦差的時候碰見他了，說他手頭那樁鹽運司併入常設衙門的摺子遞上去之後，朝上好幾位老臣都點了頭。我家那個回來還唸叨了一句‘王大人年輕歸年輕，做事確實穩’。”
孟惜蘭端著茶盞笑了笑：“他衙門裡的事我不太懂。不過他說皇帝留中之後要細化一版，他這幾日都在忙那個。”她說得隨意，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周氏和孫婉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三人坐著喝了兩巡茶，孫婉說起小糰子最近會背一兩句簡單的歌謠了，周氏聽了難得地笑了一聲，說等她孃家侄女有了孩子也要教她背。
散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孟惜蘭回到摘蘭居，在院門口看見王摘花正蹲在廊下，面前放著一隻小木盒。她走近了看見木盒裡躺著一雙新做的小棉鞋，藕粉色的鞋面滾了一圈灰鼠毛，比她上回給麵糰做的那雙更小一些，鞋底的針腳走得密實勻淨。
“你又做了一雙？”她蹲下來看了看。
“前幾日裁好的，今天收了個尾。”他把木盒蓋子合上，“麵糰現在扶站的時候腳底容易涼，穿這雙剛好。”
她伸手碰了碰木盒的邊沿，站起來看著他：“你今日散衙回來就做這個？”
“做了小半個時辰。”他也站起來，“小姐今日去茶莊坐得如何？”
“喝了新到的紅茶，聊了些閒話。孫婉還提了你那樁摺子的事。”她偏頭看著他，“她說你家那位大人年輕歸年輕，做事穩。”
他彎了一下嘴角，眼睛溫溫柔柔的，彎腰把木盒捧起來放進屋裡。
麵糰在暖炕上聽見動靜，扶著炕櫃探出半個身子朝門口張望。
孟惜蘭走過去把他抱了起來，孩子趴在她肩頭偏頭看著他爹走進來的方向。
晚間王摘花在燈下寫了一封信，是給南邊鹽運司那位同僚的，謝他送來的桂圓，又順帶問了幾句年底賬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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