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丑時。
沈枝意在黑暗中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她很久沒這樣清醒過來，整個人像浸在冰水裡，又冷又硬。
隔窗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她指骨都跟著發麻。
景玉陵。她從那孩子進京頭一天就知道他會在每日卯時獨自抄安和巷近路去書院，而路上有處貼牆的窄道，只容一人側身過。
那時景玉質一定還在王府裡，最早也得到天亮才會發覺。等她發覺時，那孩子早就沉進舊井裡的黑水裡了。
一個紈絝哥兒，沒什麼心機，最好下手。沈枝意這樣想著，終於合上眼睡了一小會兒。
夢裡全是蕭靈鵲在紅梅宴上按住她腕子的手，還有景玉質在花房外頭看都懶得看她的那一眼。
第二日五更，沈枝意睜開眼，從木板床下面摸出那把用瓦片磨成的短刃。刃口不齊，卻足夠利。
她沒換衣裳，將那把短刃貼著後腰藏了，又拿一塊破布裹住。
外頭還黑著，巡夜的人剛過，西角小屋的門鎖白天才有人查，沒人注意時她早把窗上那根鬆動的木條拆了下來。
她翻出去時像片從牆頭滑下的灰葉，悄無聲息。一路貼著牆根走，雪在腳下發出極輕的咯吱聲。她走得很快，冷風灌進衣領也不覺得。路太熟了。
她在靖安王府時派人踩過一遍，又把這些路在腦子裡畫過很多遍。
安和巷口的石獅子還是老樣子，拐角的更衣亭空蕩蕩的。她藏進窄道，貼著冰涼的石壁等。
遠處漸漸有腳步聲，一個少年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走來，身後跟著小跑的小廝。沈枝意屏住呼吸，掌心的汗把短刃握得又滑又黏。
等那少年越走越近，她忽然從窄道里竄出去，一把從後捂住他的口鼻。可是，手底下的人竟反手把她的手腕一擰，動作利落得像早練過千百回。
她撲空，撞在牆上，後腦“咚”地磕在石稜上，眼前發黑，短刃也脫了手。
巷口有人舉著燈籠，燈火驟亮。她看見蕭靈鵲和四、五名穿著靖安王府玄色短打的家丁站在巷口。
剛才“景玉陵”背對著她的背影早已不是書院學童——那人三兩步退回燈下，竟是沈酌。
他披著書院常用的青布斗篷扮作景玉陵，在夜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站在景玉陵身後的少年小廝正脫去那身舊袍子，露出裡頭的短打，朝蕭靈鵲拱了拱手。
蕭靈鵲冷笑：“阿蘭姑娘，大半夜不在四方館待著，跑到安和巷來做什麼？你別告訴我，是來買早點的。”
沈枝意被兩個家丁反剪雙臂按在雪地裡，臉上的灰塵和著淚糊成一片，說不出話。
隨後王府家丁從她後腰搜出短刃，又剝下她雙手腕上的破布。蕭靈鵲只看了一眼，便扭頭道：“送過去。”
沈枝意不知道“送過去”是送哪兒。直到她被推進一輛垂著灰布簾的馬車，車簾掀起，景玉質坐在裡面，手裡把玩著那根金鞭，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她。
馬車動了，朝城北去，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一處揹人的荒院外。
那是靖安王府以前置辦的一處舊園，常年無人，只有兩堵高牆和一地枯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