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癱坐在雪地裡，背靠著半截被雷劈過的老槐根。
天光已經漫過牆頭，她的臉一半浸在晨光裡，一半藏在陰影中。她的頭髮散下來，有幾縷汗溼在額角，被風一吹，像結了霜的蛛網。
景玉質站在她面前，一手提著金鞭，鞭子搭在雪地上，像條半睡半醒的金蛇。
她沒有急著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沈枝意，眼神乾淨得出奇，乾淨得讓沈枝意渾身發冷。
“你剛才罵我家裡人。”景玉質忽然開口，語調不高，甚至有點懶，像在數落一個屢教不改的丫鬟，“從你進王府那天起，我把你當個人看。我娘也把你當個人看。”
“我爹念著那根簪子，想給你留條路。我大哥查你的時候，有三次能把你拖出去活埋，他都忍了。你說你在王府裡過得不好，說我囂張跋扈、容不下你——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在王府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們供的？”
沈枝意眼底的淚又湧上來。她張了張嘴，景玉質沒等她開口，繼續道：“你呢？你捂不熱。我們在一個屋簷底下吃過多少頓飯，你轉過身就能把藥粉往我披風領子裡抖。”
“你再往前走一步，還想殺了景玉陵。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你連殺人都挑最弱的下手。”
“我沒有針對他！”沈枝意忽然尖聲叫起來，聲音劈裂在清晨的風裡，“他那麼蠢，每天就知道嘻嘻哈哈，你看看他多礙事！你以為我喜歡殺他？我是沒別的辦法了！”
她的聲音從尖銳轉到哽咽，“你們一個個都過得那麼好。你娘是你娘，你爹是你爹，你哥給你鋪路，你弟給你當狗。宮裡有太后，外頭有皇帝。”
“我呢？我什麼都沒有，你問我知不知道我自己是誰？我告訴你，景玉質，我不知道！我從有記憶起就是別人讓我叫什麼，我就是什麼！”
她吼完這一句，像是把最後那口氣也耗盡了，整個人朝前傾去，額頭幾乎磕在雪地上。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從荒院後牆翻過來，帶著遠處山道上不知哪戶人家的犬吠。
景玉質沒動。等沈枝意的哭聲從疾轉緩，她才說：“你覺得你什麼都沒有，所以做什麼都該被原諒？你沒飯吃了可以偷，沒路走了可以搶，想活命了可以殺人是嗎？”
“沈枝意，你記住，這世上有的是人什麼都沒有。城南賣餛飩的老陳頭，被金縷閣的人踹斷肋骨也沒去殺人。你從前在花市賣過花，阿鵲、春桃，哪個不比你苦？她們被欺負的時候，也沒想著拿刀去捅景玉陵。”
沈枝意抬起頭，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還是融化的雪水。她盯著景玉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被火燎過的紙，一碰就碎：
“你現在跟我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了？你景玉質也配？你手上沾沒沾血，你自己清楚！”
“我沾啊。”景玉質半蹲下來，平視著她，笑了笑，“我怎麼不沾？我早說過我這一家子沒一個乾淨的。我為什麼要跟你講道理啊？你以為我在這跟你辯誰對誰錯嗎？”
景玉質不再說話，提劍走到她面前。
沈枝意猛地抬頭，恰好看見那柄短劍的劍尖正抵在她咽喉前面，離皮膚只差半寸。
她的笑僵在臉上，嘴還張著，喉嚨動了一下。有風從後牆翻過來，吹得她鬢髮亂舞。她慢慢閉上眼睛。
景玉質沒有立刻動手。她捏劍的手一直很穩，但劍身還是微微顫動了一下。
沈枝意聽見雪落在劍身上的聲音，輕得像有人把一片鶴羽放在冰面上。然後她睜開眼，眼淚滾下來。
沈枝意的瞳孔一縮，嘴唇翕動，像是想再說什麼。可景玉質已經動手了。
劍光極快，像一道銀線從雪地裡躥起，又迅速沒入灰濛濛的晨光中。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雪地上多出一小片慢慢暈開的紅，像有朵紅梅從枝頭墜下來，無聲地砸在風裡。
沈枝意軟軟倒下去，一隻手還抓著那把從沒成功抽出來的短刃。
雪落在她大睜著的眼睫上，積了薄薄一層。景玉質站在原地，垂著劍，沒有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把劍翻過來，用衣襬一點一點擦乾，插回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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