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工夫,一張剝落得厲害的手繪州府水陸圖在炭盆旁鋪開。
景玉質指著梨花渡的位置,又沿著運河南下畫了一條線:
“咱們按原路走,應該從這裡上船。他讓我們往西,那必是不走水路,要走西邊的青蹊山道。”
許妙儀說:“青蹊山道聽說是馬幫走的窄路,難走,但能繞過前面的清溪鎮。”
沈酌道:“清溪鎮最近出了幾檔子漕糧虧空的案子。”
景玉質眉眼一動:“他是讓咱們避開這渾水。”
顧長寧把腿一拍:“這還等什麼?西邊就西邊!他燕銜青一個苗疆少主還能把咱們賣了?”
陸鶴行不緊不慢說:“賣倒不至於,最多把你押給山匪換幾隻雞。”
顧長寧要打他,陸鶴行已經笑著躲到沈酌身後。
當夜,眾人退了船票,從西邊茶山繞過。
那條山道的確難走,大車過不去,景玉質便讓蕭靈鵲帶箱子走朝南的稍寬舊道,阿福揹著扁擔走在她前頭。
走到後半夜,他們在山腰一處破廟歇腳。陸鶴行翻上屋頂守夜,沈酌在院內點了一小簇無煙炭,許妙儀靠著柱子打盹,顧長寧用外袍給許妙儀擋風。
景玉質坐在石階上,一手給阿福系鬆開的護腕,一邊望著山道下面零星幾盞燈火。
那燈火忽明忽滅,像在等什麼人。
她忽然說:“你們說,燕銜青現在在哪兒?”沈酌抬頭看天:“月亮還沒出,按他的腳程,該走在你前頭大半個鎮子。”
景玉質不說話了。她想起他以往去哪都只有一句“好”,從不多解釋。
如今這人同她隔著一條淮水,不遠不近,像這山間霧,看得見,抓不著。
天快亮時,陸鶴行從屋頂跳下來,說山道對面的茶棚外有匹套了青布鞍的馬,掛著一串紅繩,一共七根。
景玉質一聽,直接笑出來:“六公主把她的踏雪也送過來了。”
阿福說:“那郡主不用跟我爭著走路了。”
景玉質揉她腦袋:“誰跟你爭了。去把踏雪牽來,上山。”
這一日,他們從青蹊山道翻過去,沒在任何一個鎮上落腳。
等到日落時,西邊官道上塵土揚起,一匹深青騾子迎面跑來。
跑近了,騾子脖子上掛著的竹筒被阿福取下來。
景玉質接過竹筒,裡頭卷著一小張紙,上面寫著:“過了桐嶺坡往左,不走涇縣大橋,橋上有官差盤查。”
沈酌看了,說:“他在幫我們繞過所有河口碼頭。”
顧長寧問:“他圖什麼?京裡不查,江南倒是查起來了?”沈酌面色平靜:“不是查我們。是前面已經有人聽見京裡要來個‘巡視河務’的郡主,想先摸咱們底。他走在前頭,替我們把路趟乾淨。”
景玉質折了紙條,望向漸暗的山道,山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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