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放下筷子,壓低聲音:
“他一路替咱們留意前頭的風吹草動,不可能不露頭。除非他遇上了比官道更人多的路,不便現身。”
景玉質心下一動,問驛丞:“這附近可有什麼苗人出沒?”
驛丞面露異色,搖頭說:“苗人少見,不過前些日子倒有幾個雲南口音的藥商在鎮上換藥。”
景玉質把鴨蛋夾起,蘸了點醋,沒再接話。
她心裡那點猜測漸漸成型:燕銜青避開水路,也許不是隻為了繞關卡。
他是衝著那些“雲南口音的藥商”去的。那些人可能和孟家、和赤蟒寨舊事都有關係。
夜裡,沈酌忽然來敲景玉質的門,說陸鶴行不見了。
到天矇矇亮時,陸鶴行從驛站後牆翻進來,滿身露水,袖口還刮破一塊。
他說他昨夜摸去鎮上那間藥鋪的後庫,看見三個人在點貨。
箱子上寫著官稅號,朱印卻是假的。
陸鶴行拔開半截封條看了看,裡面是鹽。
許妙儀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問:“鹽怎麼用假官稅號?”沈酌說:“私鹽。掛著官鹽的稅號,夾在藥箱裡往南運。”
景玉質臉上慢慢浮起笑:“咱們這趟真沒白來。河務還沒查,先撞上一樁私鹽案。陸鶴行,那三個人長什麼樣子,記得住嗎?”
陸鶴行說:“記得。領頭的高個,右耳下有顆黑痣。”景玉質一拍桌子:“好。等會吃飯,把人給我描下來,給二哥飛鴿去。他不是禁軍副統領嗎,江南的兵他管不了,但地方官見了禁軍文牒不敢怠慢。”
沈酌提醒她:“你還沒到揚州就動地方的人,不怕打草驚蛇?”景玉質笑:“驚的是蛇,又不是我們。蛇要是先跑了,說明這蛇身後還有大蛇。我們的線便更清楚了。”
她說完把窗推開,晨霧正濃,遠山如黛。南邊的風撲進來,帶著點腥溼的水氣。
這一趟,越來越有意思了。
高郵驛的早晨是被鴨蛋香叫醒的。
驛丞昨夜得了景玉質一句“湯好”,天不亮就親自守在灶前,讓人重新熬了一鍋老雞湯,又用碧綠的萵筍絲拌了一盤麻油鴨蛋。
許妙儀坐在桌前咬著筷子,直說吃郡主這趟差事能把人吃胖。
顧長寧面前擺了三碗湯,喝得呼嚕呼嚕響,被沈酌用筷子按住了第四碗,說吃壞了上路要扶。
阿福把湯喝得極快,完了又添了一勺,說:“王爺說出門在外要多喝湯,少喝生水。”
景玉質端著碗笑,沒跟他們搶。她正聽陸鶴行說昨晚在藥鋪後庫瞧見的細枝末節。
陸鶴行已把人像描在一張草紙上,雖比不得衙門畫師,可三人在燈下點貨的姿勢、肩寬、高矮都標得明明白白。
沈酌看罷,用極小的字在紙背寫了“交景副統領,勿洩”。
這紙折成小卷,裝進一枚寸許長的細竹管裡。
景玉質用火漆封了,只說等到了揚州再讓信差送到江寧去,省得從高郵出去被人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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