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知府設宴的地方叫冶春,在城北一片河灣旁,白牆灰瓦,曲檻臨水,幾株老梅已經落盡,嫩柳才掛了點鵝黃。
景玉質他們到時,已是午後。
知府姓孟。
這姓氏一報出來,景玉質握著馬鞭的手就緊了緊。
但來到人前,她什麼也沒顯露,只笑吟吟地受了禮。
孟知府五十來歲,長得一派和善,眼角總是彎著,說郡主遠道辛苦,又誇她“英氣颯爽”。
景玉質笑著寒暄,心裡卻把這張臉和沈枝意、和孟家那兩個未露面的當家人反覆比對。
接風宴擺在臨水的暖亭裡。
桌上盡是淮揚菜:蟹粉獅子頭、拆燴鰱魚頭、水晶餚肉、大煮乾絲。
孟知府殷勤佈菜,推官鞏旭作陪,口口聲聲說“郡主代天巡閱,下官當全力配合”。
景玉質也不駁他,順著話頭問了問今年漕糧、河堤、賑濟的事。
孟知府答得滴水不漏,還讓人捧了本新修的河工薄冊過來。
景玉質隨手翻了兩頁,看印鑑處,有的鮮紅,有的暗紋卻不對。
她合上薄冊,笑著說:“河工的事我慢慢看。今日先吃菜,再不吃,顧長寧要掀桌子了。”
顧長寧正夾著一塊獅子頭,聞言險些嗆到。孟知府撫掌大笑,命人再上熱菜。
席過三巡,景玉質藉口更衣,帶著蕭靈鵲走到廊下透風。不遠處的河上,有畫舫緩緩滑過,絲竹聲隱隱約約。
蕭靈鵲低聲說:“那些菜裡,有兩道里擱了極淡的苦杏味。不是毒,是防人吃多酒醉的。”
景玉質“哦”了一聲:“你舌頭不錯。”
蕭靈鵲說:“我爹以前做藥材,我好歹會學些。”
景玉質順著水影往遠處看了一眼,忽然瞥見角落裡一個粗使婆子正拎著泔水桶往側門去,手腕上裹著舊傷,走路時背弓得厲害。
景玉質沒動,只對蕭靈鵲說:“晚間你讓阿福悄悄去看看,那婆子是什麼來路。”
蕭靈鵲應下。
宴後,孟知府給景玉質一行人安排在同一條街的帶院驛館,說離二十四橋近,方便郡主閒時賞景。
誰都知道這是變相的“好生看管”。沈酌在驛館裡轉了一圈,便給景玉質比了個“三”字。
三個明哨。後廚、前門、馬廄各一個。
暗哨還有幾個,夾在更夫和賣花人裡。
景玉質冷笑:“這孟知府,比京裡的肅王還規矩。”
顧長寧問:“那咱晚上還睡不睡?”景玉質說:“你睡你的,打雷都不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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