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蕭靈鵲說:“那婆子姓甘,不是府裡的家生,是月前新來的粗使。每日從側門出來,倒兩趟泔水,然後往那邊柳巷去。”
景玉質問:“她家裡還有別人?”蕭靈鵲搖搖頭,嘴唇微微一抿:“我去看了,一個大雜院,住了四五戶。她院裡只她一個,但屋簷下掛著件男子短打,看著模樣跟咱們在柳莊渡口見的那幫刀手穿的差不多。”
景玉質眼睛眯起來:“家裡一個,院裡一個,都不是簡單路數。”
她們貼在牆根,看那甘婆子屋裡亮著燈。兩個人在門口低聲說話,一男一女。
男的問:“郡主來了,怎麼沒動靜?”婆子道:“她身邊跟了好幾個能幹人。今日在衙上吃酒,還與府臺論河工。”
男的嗤笑一聲:“一個黃毛丫頭,能翻出什麼浪。等她明日去府庫查舊賬,讓她查。上頭早補好了。”
景玉質在暗處聽得清晰,握刀的手背隱隱起了筋。她不是氣他們把她當“黃毛丫頭”,是氣這些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早把揚州當成了自家的後院。
她回頭看了一眼蕭靈鵲,蕭靈鵲已經把兩個人的身形和暗號手勢記在心裡。
回去時天已矇矇亮。景玉質翻牆回到驛館,剛把短刀放進枕下,就看見陸鶴行坐在房樑上嗑瓜子。
見她回來,他輕飄飄落地:
“查到了。那男的口音帶汝寧調,右手指缺了一節。我昨天夜裡跟到燕子巷,那裡有個賭坊,他進去再沒出來。”
景玉質往床上一靠:“你們一個個都不用睡的嗎?”陸鶴行把瓜子殼攏進帕子:“在太傅府關禁閉時練出來的。你姑母有訊息沒?”
景玉質坐起來:“還沒有。等天亮了,我親自去拜會姚家——用郡主的名帖,那便誰也攔不住。”
她說著望向窗外,晨霧從河面漫上來。
揚州,原來也跟京城一樣,天不亮就有人在外頭等著。
景玉質沒有睡。
她換了身半舊的藕色騎裝,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瞧著不張揚,腰間卻仍彆著金鞭。
天剛大亮,她便帶著蕭靈鵲、阿福和兩個王府隨從去了姚家。
姚家在揚州城東,緊挨著一片桂花林子。白牆高門,門前蹲著石獅子,氣派不小。
景玉質在京城聽人說過,姚家祖上出過兩任鹽官,後來傍著孟家經銷藥材,底子厚。
門房守著個瘦高個,見來人氣度不似常人,又見馬上有靖安王府的紋徽,忙堆笑進去通傳。
不多時,一個穿藏青袍子的中年男人迎出來。他生得眉眼含威,髻子整整齊齊,像從書齋裡邁出來的體面人。
這便是嘉柔公主的丈夫,姚家當家人姚朔。
他笑著行禮,又讓人牽馬、端茶。
景玉質心安理得地受了,目光卻極快地掃過正廳。
正廳富麗堂皇,擺著成對的青花花觚,牆上是本朝名家的山水。
幾個丫鬟屏息侍立,衣料比蕭靈鵲在王府裡還新。
可景玉質一眼就注意到,正廳東側的小門半掩著,門後似乎有人,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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