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拿著那封信,望向河面上亂作一團的火光,說:“明天,這封信要送到我手上,還得是拆開的,看姚朔怎麼圓。”沈酌點頭:“我來辦。”
景玉質把信往他手裡一塞,拍了拍衣上的泥,轉身朝馬車走去。
夜風裡,船工們的叫嚷和巡檢兵的呵斥攪成一團。遠遠近近,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她忽然朝陸鶴行道:“你回頭把那個送信人的臉記下來。他今晚沒送成信,孟海定會換人。下一個,我們還截。”
陸鶴行笑著應下。馬車在暗處啟動,緩緩朝姚家駛去。
這一夜,揚州的碼頭沒睡,景玉質也沒睡。
她在等天亮,等一封信,也等那鍋水真正沸騰起來。
天剛亮,姚家前院就響起了拍門聲。
門房打著哈欠去開,見是府衙的差官,嚇得瞌睡全沒了。
那差官送了封信來,說是巡檢司昨夜在碼頭截住一船私貨,從船上搜出這封書函,因涉姚府,特送來請姚大人過目。
姚朔接過信的時候手都在抖。他關起門拆開,一看那“伯雄兄親啟”幾個字,臉都白了,再往下看,信上寫的竟是讓他這兩日把嘉柔公主陪嫁田產裡那處臨河莊子的地契“備好”,孟海要連同枕波園一起“並捲過關”。
姚朔看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起身。
而景玉質這邊,沈酌早在她起床前就把昨夜的事辦妥了。
信是真信,火漆也沒動,只是送信的差官是沈酌託人在府衙裡安插的“恰好順路”的人。
這一招沒捏造一個字,卻把姚朔和孟海之間那些不能見光的勾當,直接攤到了明面上。
景玉質聽完,一邊就著阿福熱的蔥油餅喝粥,一邊說:“好戲要開鑼了。待會兒姚朔八成要來尋我,先哭窮、再裝傻、最後拿姑母的病說事。你們看著,他每說一句,我就收一句。”
果不其然,不過半個時辰,姚朔便匆匆趕來。
這位姚家當家人一進門,滿臉堆著慚愧,先給景玉質行了禮,又給嘉柔公主問了安,說她身子骨弱,今日外頭風大,可別出去受寒。
景玉質也不接他的話,只慢條斯理地擦著嘴:“姚大人昨晚睡得可好?我聽說碼頭鬧了一夜,抓了幾船貨。”
姚朔的笑容頓時僵住,乾笑一聲:“下官也聽說了。那些走私的刁民,實在該好好整治。”
景玉質點點頭:“你倒是有心了。不過我昨夜也得了樣東西,正好是姚大人你收到的信。”
“你說巧不巧,孟老闆要你把地契備好,跟他並捲過關,你們姚家跟孟家合起夥來,把我姑母的產業左騰右轉,難道這就是你們敬著我這個郡主、敬著宮裡來的皇親的規矩?”
姚朔額頭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撲通跪下去,嘴裡一個勁兒地告罪,說自己一時糊塗,說孟海逼迫,說家中生意週轉不開,才做了什麼錯事。
景玉質沒讓他起來,只把一碗喝剩的粥往前推了推:“姚大人,你跟我姑母做了這些年夫妻,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只問你一句,我姑母的嫁妝,你打算怎麼還。”
姚朔跪在地上,伏著身子,半天不敢抬頭。嘉柔公主坐在窗邊,手絞著帕子。她沒作聲,但望著丈夫跪下的背影,眼裡已不是從前的驚惶,而是一種極複雜的、慢慢冷下去的神色。
姚婉兒也站在門口,看著父親,指甲掐著掌心,卻穩穩地立在那裡。
景玉質站起身,走到姚朔面前,蹲下,壓低聲音說:“我不逼你現在就還。我給你三日,把田莊、鋪子、園子的契書,一樣樣理清楚,交到我姑母手上。”
“少一樣,我就把你跟孟海來往的信,連同昨夜碼頭那幾船貨,一起遞到巡撫衙門。到時候,你丟的可就不只是家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