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沈酌從碼頭回來，帶來了更壞的訊息。孟海昨夜沒挪成船，碼頭被抄了個措手不及，損失了一批貨。
為了補這個窟窿，孟海讓人連夜北上，去搬孟家在淮水邊囤的鹽。
景玉質聽完，眼睛眯起來：“他急著補貨，就顧不上遮掩。你讓陸鶴行跟上去，看看孟家在淮水邊到底還藏著什麼底。”
沈酌點頭，又提起白天跟梢的人已經撤了。景玉質說：“撤了是好事。說明姚朔現在沒空管我了，他跟孟海的漏子越捅越大，自己拆東牆補西牆。”
她起身走到窗邊，把一支新折的玉蘭插進青瓷瓶裡，回頭一笑：
“我這人最不喜歡趕盡殺絕。可孟家欠我姑母的，欠燕銜青寨子的，樁樁件件，都得由他們自己一個個地，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蕭靈鵲正在整理賬本，聞言抬頭，見景玉質那笑裡帶著她一貫的張揚，又添了幾分江南夜裡才有的涼。
她知道，這位郡主又要收網了。
而在整個揚州城、在那條晝夜不歇的運河上，一場真正的大火，正從孟海急著要補的鹽貨裡，慢慢燒起來。
三日期限說到就到。
第三天一早，姚朔果然來了，帶著一隻檀木匣子和滿臉的憔悴。
他比前幾日瘦了，眼下烏青，鬍子也沒刮，站在嘉柔公主院門口，像霜打了的茄子。
景玉質也不讓人請他，就讓他那麼站著，自己慢條斯理地喝著小米粥，夾一口醬菜，看一眼外頭的天氣。
阿福抱著扁擔站在簷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姚朔，像盯一個隨時要逃的賊。
“進來吧。”景玉質終於放下筷子。
姚朔弓著身子進了屋，把木匣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疊契書。
他垂著頭說：“郡主，這是能找回來的地契房契，還有一些鋪子的賬目。倉促之間，實在……實在只湊得齊這些。”
景玉質沒伸手，只讓蕭靈鵲去點。蕭靈鵲一樣樣翻看，用算盤輕輕撥了幾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姚大人，這裡頭少了三處田莊、兩間城裡的鋪子，還有臨河那處莊子。你湊得齊的，都是些不值錢的邊角。”
姚朔頭上的汗又下來了，支吾著說那幾處被孟海拿去抵了鹽款，實非要不回來。
景玉質“哦”了一聲，忽然笑了：“要不回來？孟海拿我姑母的東西去抵他自己的賬，你覺得，這也能算要不回來嗎？”
姚朔啞口無言。
景玉質坐直了，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那幾處，我會自己去找孟海要。至於你，姚朔，你還有一樣沒還。”
姚朔一愣：“什麼？”景玉質說：“我姑母這些年在你們姚家受的氣，你一句對不起，一句都沒說。”
滿屋靜下來。姚婉兒站在門邊，眼睛直直看著父親。
景玉質知道，嘉柔公主是不願和離的。
即使她貴為公主。
即使這個男人對她百般折辱。
即使他嬌妾滿堂，待她與女兒棄之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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