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枕波園回來那天夜裡，景玉質睡得不算安穩。
窗外起了風，把院子裡那株老梅吹得簌簌響。
她翻了個身，忽然聽見房樑上極輕的一聲響，像有瓦片被碰了一下。
她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枕下的短刀，低喝：“誰？”
沒人應。過了片刻，窗紙上映出一道極淡的人影，不用看第二眼，她就知道那是誰。
她翻身坐起，披了外衣過去，猛地推開窗。
屋簷下，燕銜青半個身子隱在暗處，只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睛。
他看見她，先是一頓，隨後遞進來一樣東西——是個被油紙裹著的小包。
“枇杷。”他說，聲音還是那麼低，“江南的。甜的。”
景玉質沒接枇杷，只盯著他，好半天才哼了一聲：“你倒是會挑時候回來。還走不走？”
燕銜青沉默一瞬，說：“不走了。後面跟著你。”景玉質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把油紙包接過來，卻不急著看，只側身讓了讓：“進來，外面風大。別老蹲在人家房樑上，跟只野貓似的。”
燕銜青似乎頓了頓，到底還是從窗子翻了進來。
落地時輕得沒有聲響。
他站在燈影裡，風塵僕僕，袖口又磨破了一處，鞋底沾著未乾的泥。
景玉質倒了杯熱水塞進他手裡，自己在桌邊坐下，開始拆那包枇杷。
枇杷不大，卻金黃溜圓，一看就是挑過的。
她剝了一個塞進嘴裡，果然甜。
她想，這人永遠是這樣，走再遠、辦再多事，回來時手裡總會帶點什麼給她的。
可你要問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他又只肯說半句。
“說說吧。”景玉質抬了抬下巴，“這些天，你在江南都查到什麼了？孟海、馮致和，還有你寨子的事。”
燕銜青捧著熱水，手背上還有幾道新添的舊傷，他慢慢開口：“孟家在淮水邊不止一個鹽倉。西邊走官鹽的路子，東邊走私貨。京裡那位馮致和，專替他們打通關節。”
他頓了頓，“赤蟒寨滅門那年，孟家有一支商隊正好在苗疆附近。帶頭的人，後來進了京，做了官。”
景玉質剝枇杷的手停住：“誰？”燕銜青看著她，說：“還不確定，正在查。但跟馮致和脫不了干係。”
景玉質“啪”地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笑了笑：“好，那就在揚州，把孟家的底徹底掀了。讓他們十幾年的的舊賬，一筆一筆還。”
燕銜青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她。燭火搖搖晃晃，把她的輪廓勾得柔和了幾分，可她眉眼間那股張揚勁兒，一點沒減。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天在外奔波，幾次想繞回來，又都忍住了。
如今見到人，才覺得這一路的疲累，都算不得什麼。
他“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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