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沒再追問裴卿名帖的事。有些線，得等它自己浮出來，急了反而打草驚蛇。
她現在更上心的，是裴卿這個人。
一個連盤纏都快花光的窮書生，能在江寧城裡，被一個與京城太僕寺馮致和有同年之誼的老吏主動幫著補了府試名帖。
這中間隔著的，絕不是“同鄉情誼”四個字能解釋的。
可裴卿自己，顯然毫不知情。
他只知道有人幫他補了帖，還當是自己運氣好，遇上貴人了。
景玉質看著他全然無覺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沉。
這少年把一腔赤誠都放在讀書上，卻不知自己腳下，早已被人鋪了另一條看不清方向的路。
府試在即，裴卿越發用功。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就著窗縫裡漏進來的晨光背書，夜裡又熬到很晚。
景玉質怕他累垮了身子，讓阿福變著法兒給他送些溫補的吃食。
裴卿起初還拘謹，後來跟眾人熟了，也漸漸放開了些。
他不再整天悶在房裡，偶爾也會被顧長寧拉去院子裡透透氣，跟陸鶴行對對詩、聽沈酌講講金陵舊掌故。
有一回陸鶴行不知從哪兒弄來半壺桂花釀，幾個年輕人圍坐月下，喝到微醺。
裴卿酒量淺，兩杯下去，臉就紅透了，說話也開始打結，卻還是認認真真地說，等日後中了試，第一件事便是要還郡主的恩情。
顧長寧笑他：“你先把試考中再說吧，裴小書生。”
裴卿也不惱，只笑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兩顆星子。
景玉質坐在一旁，望著這群嬉鬧的少年少女，只覺得這亂糟糟的江寧城裡，竟也有這麼一盞溫暖的、不滅的燈火。
她沒喝酒，卻也覺得心口熱乎乎的。
可這份安穩，到底沒能維持太久。
府試前一日，出事了。
那姓周的老吏，夜裡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書房裡，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桌案上那本府試名冊被翻得亂七八糟，偏生裴卿那一頁，被人撕了去。
訊息傳到客棧時，天剛亮。
沈酌第一個得了信，臉色鐵青地來找景玉質。
景玉質披衣起身，聽完，好半天沒說話。她望向西廂那扇還緊閉著的門，裴卿此刻怕是還在睡夢中，渾然不知自己一夜之間，又成了孤零零懸在別人刀尖上的那個人。
她攥緊了拳，聲音沉得發冷：“給我查。是誰殺了周老吏，誰撕的名冊，又是誰……在動裴卿。”
沈酌應下，轉身去了。
景玉質站在廊下，晨霧還沒散盡，滿院梔子花的香濃得發苦。
她知道，那隻看不見的手，終於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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