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鹽案了結後,景玉質在江寧又逗留了幾日,料理善後。
等一切都妥當,啟程回京的日子便提上了日程。
裴卿的府試到底沒能考成——那名帖隨著周老吏的死沒了下文,他也就此落了下來。
景玉質瞧著不忍,卻也覺得,眼下讓他回揚州,或是隨自己上京,都比孤身一人留在江寧強。
她把話跟裴卿說了,裴卿猶豫了很久,最後抱著那摞舊書,眼睛紅紅地點了頭。他不是不想上進,只是這一路欠下的情,越發還不清了。
景玉質看出他的心思,只裝作不知。
離江寧那天,天氣出奇地好。天高雲淡,官道兩旁的稻田灌滿了水,映著天光,像一塊塊碎了的鏡子。
一行人馬不緊不慢地往北走。顧長寧騎在馬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陸鶴行和沈酌不知在爭什麼,從江寧爭到了城郊;許妙儀早幾日就從揚州趕來匯合,這會兒正拉著蕭靈鵲和姚婉兒說悄悄話,時不時笑作一團。
阿福依舊挑著扁擔,走在最前頭,像個開路的小將軍。
燕銜青騎馬跟在景玉質身側,兩人並轡而行,誰也沒怎麼說話,卻都覺著這春末夏初的風,比來時溫柔了許多。
裴卿騎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是景玉質讓人給他備的。
他頭一回騎這麼遠的路,坐得僵硬,緊緊攥著韁繩,生怕掉下去。顧長寧瞧了毫不客氣地笑他:“裴小書生,你騎馬跟騎驢似的,放輕鬆些,不然到了京城,你那兩條腿非磨破了不可。”
裴卿漲紅了臉,連連點頭,卻還是不敢鬆手。
景玉質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
這孩子,讀書是一把好手,別的方面,真是笨拙得可愛。
行了小半日,景玉質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燕銜青:“那假道士呢?他不是說要在江寧等咱們嗎?人呢?”
燕銜青道:“昨夜在城門外見過他一面,他說要雲遊四方去了,讓咱們別惦記。”
景玉質聞言,笑罵一句:“神出鬼沒,果然是個騙子。”
可話雖如此,她心裡卻記著那道士說過,這趟會在江寧撞見“做夢都想不到的人”。
她如今回頭細想,這一路確實遇見了裴卿,遇見了赫連錚留下的暗樁,遇見了周老吏的死。
可“做夢都想不到的人”,究竟是哪一個?她還沒想明白。
越往北,江南的水汽便越淡,空氣裡漸漸有了些乾燥清冽的味道。到了淮水渡口,一行人改走水路。
船行江上,兩岸的風光從吳儂軟語的溫柔,一點點過渡成北方大地的開闊。
蕭靈鵲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江水,忽然道:“郡主,我們這是要回家了。”
景玉質走到她身邊,笑道:“是啊,要回家了。”蕭靈鵲回頭看她,眼睛亮亮的:“我有點想父親了。他做的元宵,我一路都沒吃到過那麼甜的。”
景玉質攬住她的肩:“等回了京,天天讓你吃。”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江風把她們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嘉柔公主母女正靠在船艙裡小憩,姚婉兒懷裡還抱著景玉質在揚州給她買的紙鳶,睡顏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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