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賀蘭芳就來了。
她換了身更素淨的衣裳,頭髮用塊青布巾子包著,懷裡揣著一副舊算盤,站在王府側門外,來來回回地踱步,既不敢敲門,又不捨得走。
還是阿福挑水回來瞧見了,把她領了進去。
賀蘭芳被帶到賬房時,蕭靈鵲已經在了,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賬冊。
她見賀蘭芳進來,笑著點頭,只說:“坐吧,先看這本。”
賀蘭芳“哎”了一聲,拘謹地坐下,拿起賬本一頁頁翻。
她到底是學過管賬的人,一上手,眼睛就亮了。那些被她姐姐、她娘嫌棄“上不得檯面”的數目、進出、損耗,在她手裡倒像活了過來。
她撥起算盤來極快,珠子的脆響在晨光裡連成串。
蕭靈鵲在旁邊看著,暗暗點頭。
景玉質晌午過來轉了一圈,見兩人一個念一個對,配合得挺順,便沒打擾,只讓阿福送了兩碗甜湯進去。
賀蘭芳受寵若驚,連聲道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卻還黏在賬本上。
“你倒真坐得住。”景玉質靠在門邊,笑她。賀蘭芳紅了臉,說:“從前在家裡,也就對賬的時候,我才覺著自己是有用的。”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失言,忙低下頭去。景玉質沒接這茬,只道:“你那兩位姐妹,知道你來我這兒嗎?”
賀蘭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輕搖頭:“我沒說。說了,她們定要攔。”
景玉質“哦”了一聲:“那你打算瞞到幾時?”賀蘭芳抿了抿唇,抬頭道:“瞞到我能站穩了,再說。”
景玉質看著她,忽然笑了:“行。有幾分我當年的樣子。”
這話讓賀蘭芳受用極了,臉上的怯也散了幾分。下午,她幫著蕭靈鵲把府裡上月的採買賬清出幾個錯漏,又照景玉質的叮囑,把賀家幾處鋪子近半年的進出也粗略理了理。
這一理,還真理出點東西。
賀敬之那幾間鋪子,明面上是綢緞、茶葉的正當生意,可賬面上有幾筆“往來銀”,數目不小,又寫得含糊,來路去向都對不上。
賀蘭芳越看臉色越白。
她到底姓賀,雖恨父兄不爭氣,可眼見著家裡要塌,心裡還是揪得慌。
她捏著賬本,好半天才說:“郡主,這些……這些銀子的去處,我從前就對過,對不平。我爹總說……不許我多問。”
景玉質接過賬本翻了翻,眼神沉了沉。她拍拍賀蘭芳的肩,說:“你只管把數目給我理清楚。至於你爹,該他擔的,一樣也跑不掉。你今兒肯坐在這兒,把家裡的爛賬翻給我看,已經是幫你爹積德了。”
賀蘭芳咬著唇,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終究沒掉下來。
傍晚,賀蘭芳走的時候,蕭靈鵲送她到側門。
兩個姑娘站在門邊,說了幾句體己話。蕭靈鵲說:“你姐姐若來鬧,你只管來找我。”
賀蘭芳苦笑一聲:“我姐姐如今,怕是連這個門都不想再踏進來了。”
蕭靈鵲笑了笑,沒再多說。她轉身回院,正瞧見景玉質抱著糰子,蹲在臺階上,望著天邊一點一點燒起來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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