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江寧時,已是第三日傍晚。夕陽把城牆染成暖金,護城河裡的水卻泛著幽幽的青。
陸鶴行早早在城門口候著,見了景玉質,先是一笑,隨後低聲說:“住的地方已安排妥當,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客棧。城裡這幾日不平靜。”
景玉質點點頭,隨他入城。
江寧的繁華與揚州不同。
揚州是鹽商的味道,處處精緻,帶著點水汽的柔軟;江寧則是兩江重鎮的氣象,街寬路闊,商鋪林立,往來行商的人比肩接踵,熱鬧裡透著一股子兵氣與脂粉氣交織的躁動。
景玉質騎在馬上,一路看過去,只覺這城比揚州更深不可測。
難怪鹽商們把這裡當成盤踞的老巢。
到了客棧安頓下,陸鶴行才把這幾日探到的情況細說。
孟家在江寧有三處明面上的產業,一個是城北的綢緞莊,一個是接手嘉柔公主那間鋪子所在街上的茶莊,再一個,是秦淮河畔一處不起眼的貨棧。
那貨棧白日里冷冷清清,可每到入夜,就有小舟貼著河岸進進出出,用黑布苫著貨物。
陸鶴行膽子大,前晚翻進去看過,盡是些貼著假官印的鹽包。
“還有一樣。”陸鶴行壓低聲音,“他們最近在找一批人。像是押送什麼的刀手。我偷聽了幾句,說什麼‘南下的路已經通了’。”
景玉質眼神一凜:“南下?他們要把鹽運出江寧,還是……要運別的東西?”
沈酌接話:“無論是鹽還是別的,既然要刀手押送,就說明這批貨見不得光,也說明他們很急。”
景玉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秦淮河上漸次亮起的燈火,半晌才道:“先別打草驚蛇。讓他們把貨都備齊了,我們再一鍋端。”
顧長寧摩拳擦掌:“對,要幹就幹票大的。”
陸鶴行笑他:“你當是劫道呢。”
顧長寧梗著脖子:“我還真不介意劫道。”
正說笑間,燕銜青從外頭回來了,臉色不大好。他朝景玉質遞了個眼色。
景玉質會意,跟他走到廊下。燕銜青低聲道:“我在城北碰見了王庭的人。”
景玉質皺眉:“他們也來了江寧?”燕銜青點頭:“不止王庭。赫連錚的人,比我們先到。他們似乎也在盯孟家。”
景玉質心頭一沉。
這盤棋,越來越亂了。
孟海、赫連錚、阿史那、私鹽、滅門舊案,如今全絞在了一處。
她抬眼看向燕銜青,夜色裡,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沉靜。
她說:“亂也不怕。魚越多,水越渾。誰先動,誰就露了破綻。”
燕銜青“嗯”了一聲。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秦淮河上的絲竹聲遠遠飄來,把這座城的紙醉金迷,襯得像一張鋪開的大網。
而他們,正不聲不響地,往那網中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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