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等二姐回來。”凌茉悶悶地回答，聲音裡滿是委屈。
凌蕊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柔聲哄道：“你二姐是去參加城南的遊園會了。蘇先生為了給她造勢，讓她在那些貴女面前露露臉，這是為你二姐好，也是為了咱們凌家好。你別在這兒傻等了，走，跟三姐去繡花。”
“我才不去呢。”凌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滿臉寫著抗拒。
“走吧走吧，大姐的喜服還差幾片花瓣沒繡完呢，咱們去幫幫忙。”凌蕊不由分說地拉起她，一路哄著往大姐凌芝的院子走去。
凌芝的屋子裡暖香陣陣，桌上擺滿了各色絲線。三姐妹湊在一處，凌芝和凌蕊有說有笑地討論著針法，凌茉卻興致缺缺地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針線，心思卻全飛到了二姐身上。自從二姐及笄後，便整日忙著應對京城的交際，她已經好幾日沒跟二姐好好說上幾句話了。
而此時的城南遊園會，正是熱鬧非凡。
蘇清沅為了讓凌蕎徹底在京城貴女圈裡站穩腳跟，特意將她推薦到了這場規格極高的茶花遊園會上。凌蕎也不負眾望，在一眾貴女面前，從容提筆，一首詠茶花的詩作驚豔四座，一篇言志的文章更是立意高遠，引得眾人連連讚歎。
而此時的蘇清嶼，剛好下了朝，順道也來了這遊園會。
他本是在男賓處，卻被一陣喧鬧聲吸引，不知不覺走到了靠近女賓的遊廊處。隔著半掩的雕花木門，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女。
她穿著水藍色的襦裙，眉眼清冷，不卑不亢地應對著眾人的誇讚，舉手投足間，竟有幾分他姐姐蘇清沅當年的風骨。
蘇清嶼微微一笑，他那眼高於頂的姐姐，教出來的學生果然和別人不一樣，還是如她一般才華卓絕。
他站在遊廊的陰影裡，目光落在凌蕎身上，看著她從容揮毫、應對自如的模樣，心中居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蘇清嶼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有心想要上前接觸一番，試探試探這位“蘇先生唯一的學生”深淺，但礙於這裡的規矩，終究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片刻。
直到凌蕎被蘇清沅喚走，他才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回到府中，蘇清嶼坐在書案前，腦海中卻揮之不去少女那張清冷出塵的臉。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凌蕎”二字，墨跡未乾，他的眼神卻愈發深邃。
這京城，有了她似乎要變得有趣起來。
這日，丞相府的書房內檀香嫋嫋，蘇清沅正與凌蕎對坐品茶，探討《左傳》中的一篇策論。
門外的迴廊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蘇清嶼邁步入內。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灰色的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矜貴，端的是京城無數閨秀夢寐以求的端方君子模樣。
蘇清沅見弟弟突然登門，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嗎？怎的跑到我這兒來了？”
蘇清嶼目光掠過案上那捲攤開的《左傳》，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容答道：“姐姐，我新得了一卷孤本古籍，特來請姐姐過目。順便……也想測測姐姐的得意門生學問究竟有幾何。”
蘇清沅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她看了一眼神色平靜的凌蕎，笑著搖了搖頭：“你倒是直接。”
蘇清嶼並未理會姐姐的打趣，他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凌蕎身上，眼神深邃而坦蕩。他隨手從袖中抽出一張寫滿批註的宣紙，遞到凌蕎麵前，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試探：“淩小姐，聽聞你方才與我姐姐探討《左傳》中的‘鄭伯克段於鄢’。在下有一事不解，若你是鄭伯，面對胞弟的步步緊逼，當如何破局？”
這是一道極為刁鑽的考題。尋常閨閣女子，讀《左傳》多是為了修身養性，哪裡會去思考這等朝堂權謀與殺伐決斷？
凌蕎抬眸，迎上蘇清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絲毫慌亂。她略一沉吟，接過宣紙，提筆蘸墨，行雲流水地寫下八個字——“欲擒故縱，先發制人”。
寫罷，她放下筆，不卑不亢地答道：“蘇公子，鄭伯之過，在於縱容。若我是鄭伯，必不會等他羽翼豐滿再行討伐。當在他初露鋒芒時，便以雷霆之勢掐斷其根基，以正視聽，以絕後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不過是敗者的輓歌，而非勝者的謀略。”
蘇清嶼看著紙上力透紙背的八個字，又看了看少女那張清冷出塵、波瀾不驚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異彩。
他猛地一拍手，轉頭看向蘇清沅，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讚歎：“姐姐，您這真是‘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教出什麼樣的學生’！凌二小姐這格局與魄力，哪裡像是個閨閣女子？您這衣缽，算是後繼有人了！”
蘇清沅看著弟弟這副模樣，笑著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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