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先醒的。
天還沒亮透,帳內還籠著一層青灰的暗。他睜開眼,枕邊那顆腦袋還埋在褥子裡,呼吸又長又勻,散著的髮絲鋪了半邊枕頭。
他沒動。那隻手臂還搭在李承乾腰側,掌心的溫度隔著寢衣一點點透過去。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抽回來,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手指離開布料的時候帶起極細的摩擦聲,他停了一下,見李承乾沒有反應,才掀被坐起來。
赤腳踩上地磚,涼的。他彎腰把被角掖了掖,轉身出了寢殿。
王德正守在廊下,見他只穿著裡衣赤腳出來,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去。鞋襪已經捧在手裡了,蹲下去替他穿:“陛下怎麼不多睡會兒?”
李世民低頭看著王德給他套上鞋襪,聲音壓得低:“再睡就露餡了。”
王德的手頓了一下,沒敢抬頭,繼續繫鞋帶。
李承乾醒的時候,日光已經從窗格漏進來了。他翻了個身,胳膊搭到旁邊,摸到一片空褥。睜開眼,發現帳內只有他一個人,才鬆了口氣。
王德端著水盆進來,伺候他洗漱。李承乾擦完臉,把巾帕遞回去,開口問了一句:“陛下去上朝了?”
“回殿下,陛下已更衣完畢,正在正殿等您一道過去。”
李承乾擦臉的動作停了一瞬。朝服是提前備好的,疊得齊整擱在架子上。他穿好,繫上腰帶,低頭正了正衣襟。推門出去了。
上朝的時候,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深,但也沒打算藏,就那麼鬆鬆地掛著。李承乾坐在親王班首那把紅木椅子上。他掃了一眼御座上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又把目光移開了。
和往常不太一樣。
散了朝,群臣往外走。李承乾落在後面,剛邁出殿門,打算回府,一個內侍就迎了上來:“秦王殿下,陛下請您去甘露殿。”
李承乾腳步一頓:“知道了。”
甘露殿正殿的門開著。李承乾走進去,裡面空無一人,只有案上一盞剛沏好的茶還冒著熱氣。他坐下來等。日光從桌沿挪到了地上,一壺茶續了兩次水,第二盞涼透的時候,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李世民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跨進門檻,衣袍帶風,落座的時候把腰間的玉佩磕在案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承乾抬眼看他:“您去哪兒了?”
“兩儀殿。”李世民端起案上那盞涼茶,低頭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找長孫無忌他們說了半天。”
李承乾看著他:“說什麼了?”
“給你找個差事的事。”李世民把茶盞擱下,往椅背上一靠,看他,“朕本來給你準備的是門下省侍中。”
李承乾愣了一下:“侍中?”
“嗯。他們反對了。說門下省乃樞機之地,秦王坐此位,朝野不安。”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朕也沒多爭,提了尚書左丞,知政事堂事。他們沒話說了。”
李承乾看著他爹那張面帶笑意的臉。他爹提侍中,未必不知道會被否。但先拋一個高的,被壓下來之後再提一個低的,低的就顯得“可以接受”了。
李承乾尋思著自己昨晚只是被迫陪睡,也沒吹枕邊風啊。
“所以您一開始就算好了?”
李世民沒有接話,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本摺子,擱在案上,推了過來。李承乾低頭一看是任命狀,墨跡還沒幹透。
“那“知政事堂事”呢?他們也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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