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承慶殿的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很輕,不像昨夜那一聲踹。
進來的是褚遂良。李承乾認識他,中書舍人,替他爹起草詔書的人,很少親自跑腿。褚遂良站在門檻外,沒踏進來,朝他拱了拱手:“太子殿下,紇幹承基等人已下獄。陛下有旨,構陷東宮,罪證確鑿。殿下無罪,回東宮安養。”
李承乾蜷在榻上,右腿還搭著那件舊狐裘。他聽完,沒動,隔了一會兒才問:“怎麼定的罪?”
褚遂良猶豫了一瞬,還是答了:“紇幹承基的供狀前後矛盾七處。賀蘭楚石交出的信,墨跡比對後有二次描摹痕跡。有人偽造證據想坐實罪名,反而露了馬腳。昨夜三司會審,到五更定了案。”
“哦。”李承乾緩緩坐起來,右腿垂到地上,晃了一下才站穩,“偽造的人是誰?”
褚遂良沒答,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不能說。
李承乾便不問了。他走到門口,晨光鋪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承慶殿外那棵老槐樹正發新芽,嫩綠嫩綠的長安春天。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褚舍人,孤昨晚沒睡著,把那樑上的裂縫數了一遍。十七道。”他指了指頭頂,“你說這殿要是塌了,砸死一個太子,陛下會不會哭?”
褚遂良臉色微變,低下頭:“殿下慎言。”
“慎什麼,”李承乾笑了一聲,把狐裘往肩上一披,“孤回了。”
他一個人走回去的。從承慶殿到東宮,沿宮牆走,腳下青磚被千軍萬馬踩得光滑如鏡。他走得不快,右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有宮人遠遠看見他,低頭跪下去,沒人敢出聲。
推開東宮寢殿的門,撲面而來一股沉舊的氣息。案上的燈熄了,窗子關著,一切和他離開那天一樣。走時批了一半的奏疏還攤在那兒,墨幹了,筆擱在硯上,筆尖凝著一團黑。案角還擱著本書,是他臨走前隨手翻的《漢書》,沒有摺頁,沒有批註,就那麼平平地敞著。
他坐下來,順手把那本書拿過來。指尖剛觸到紙面,窗縫忽然灌進一縷風,書頁嘩地翻過去,恰好停在某一頁上。
《漢書·劉據傳》。
“劉據”兩個字撞進眼裡,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他往下看:太子劉據,漢武帝嫡長子,被江充以巫蠱構陷,起兵誅江充,兵敗,逃到湖縣,自縊而死。旁邊有一行小字注:匿泉鳩裡,主人家貧,賣屨以給太子。
李承乾盯著那行字,很久沒動。
窗外槐樹葉子晃了晃,光斑落在書頁上,落在“自縊而死”四個字上。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劉據有兵,”他喃喃道,“有母親衛子夫在後宮,有長安民心……”他抬起頭,環顧空蕩蕩的寢殿,“孤有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李承乾放下《漢書》。在案頭那堆文書底下翻出一隻木匣。開啟。裡面一卷黃絹。立太子詔。
他解開絲絛展開來。看到其中的八個字:仁孝純深,業履昭茂(仁孝純厚,品德高尚)。
他念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然後偏過頭,看案角的銅鏡。鏡子裡有個人,瘦了,眼窩深了,嘴角往下耷拉。
他對鏡子問:“是什麼把孤變成了這樣?”
鏡子不答。
他又想起另一個人。
病重時跪在佛前求他活的人。
昨夜踹開門讓他認下謀反死罪的人。
同一個人。
“所以變了的,”他對著鏡子說,“也不只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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