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詔書下達東宮。
來宣旨的是王德，在東宮和太極宮之間跑了大半輩子。
李承乾站在正殿階前，身後跪著東宮剩下的人。屬官走了大半，宮人稀落，膝蓋碰著石板響成一片。
內侍展開詔書唸了長長一篇。駢四儷六，大意是太子承乾，夙嬰疾恙，心神不寧，難膺儲副之重。朕念父子至親，不忍加譴，特降封為秦王，食邑萬戶，賜鑄錢爐一座。
李承乾沒跪，站著聽的。
王德唸完，堆著笑臉奉上詔書：“恭喜秦王殿下。”
李承乾接過來掂了掂，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秦王？哪個秦王？”
王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壓低聲音：“殿下，秦王是陛下潛邸時的舊封。此封號自陛下登基後懸置多年，未曾許人。今特賜殿下，恩典非比尋常。”
李承乾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他爹當年就是從秦王上的龍椅。把秦王封給一個剛被廢了的太子，這是想幹嘛？
他把詔書卷了卷，在手裡敲了敲：“陛下沒事？比如不小心碰到了頭？”
王德眼皮跳了一下：“殿下關心陛下龍體，可以親自去甘露殿瞧瞧。”
李承乾看著他，沒再追問。王德這把年紀了，經不起嚇。
“行了。知道了。”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出了東宮門檻，才敢把後背挺直，袖子裡攥著一手心汗。這位祖宗，比他爹還難伺候。
李承乾拿著那道詔書在階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認真想了想。
秦王。食邑萬戶。鑄錢爐。離開長安，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想鑄多少銅板就鑄多少。不用上朝，不用請安，不用半夜驚醒。
他笑了一下，把詔書卷了卷塞進袖子裡。
然後他慢慢收起笑容。
“可是鑄錢這種東西，”他輕聲說，“阿耶能讓我鑄多久？”
沒人回答。他把那點幻想捏碎了，拍了拍袍角，轉身進了殿。
風起了。訊息散得比風快。
李泰在自己府中聽到時，正對著一盤棋。棋子懸在棋盤上方，他聽完稟報，停了一瞬，才落下去：“秦王，鑄錢爐。阿耶待大兄真是不薄。”
門客湊上來低聲道：“殿下，秦王雖被廢了儲位，但食邑萬戶、鑄錢之權，諸侯王裡獨一份的恩典。此舉恐怕……”
“是補償。”李泰抿了口茶，“阿耶認定大兄謀反，又不忍殺，給座錢爐讓他這輩子衣食無憂，好叫天下人看看他的仁慈。”
他放下茶盞，笑了一下：“備一份禮送城西秦王府，賀秦王喬遷之喜。挑好的送。”
同日午後，幾位重臣在兩儀殿議完了事。房玄齡走在最前頭，神色看不透。褚遂良袖手沉默。長孫無忌落後兩步，面色淡如白紙。
上了馬車閉眼坐了一陣，他忽然說：“秦王，鑄錢爐，哪是什麼恩寵。”
隨從沒敢接話。長孫無忌頓了頓，像自言自語：“這是留後患。”說完往車壁上一靠，不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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