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承天門開了。
李承乾站在親王班首的位置。紫袍是新制的，腰帶扣得緊了半寸，他站了一刻鐘才習慣那個勒感。前面三步遠的地方空著，那是儲君該站的位置，從前他站在那兒。如今那地方空蕩蕩的，像被人特意騰出來晾著。
他沒往那空處看。看一次就夠了。
朝議開始。先是戶部報春稅，再是工部說河道。李承乾聽著，跟聽佛經一樣，字都認識，連起來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站直了，兩條腿並著，右腿膝蓋微微發酸。但他沒動。
親王班首這個位置尷尬，既不像太子那樣被所有人盯著，又不像末排那樣可以低頭打瞌睡。他站在第一排，正好在他爹的視線範圍內。他爹要是抬頭，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
戶部說完了。工部說完了。兵部剛要出列，忽然有人先邁了一步。
御史臺的人。姓張還是姓李，李承乾沒記住。那人出列的時候袖口帶了一下，袍擺掃過金磚地面，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
李承乾本來在看自己的鞋尖。日光從殿門外照進來，把他腳前那塊地磚照得發白。
然後他聽見了兩個字。
“……太子……”
“……伏請陛下早定東宮……”
“……社稷之重，不可久懸……”
耳朵自己豎起來了。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李承乾沒動身子，沒抬頭，眼睛還盯著腳前那塊白地磚。但耳朵已經在聽了。
御史說了很長一串。大意是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太子廢黜已有時日，儲位空懸於朝綱不利，懇請陛下早作決斷。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李承乾聽完，心裡只過了一遍：這人背後站的是誰？長孫無忌？還是李泰？還是陛下自己的人？
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第二個人出列了。
“陛下，臣附議。儲位乃國本，宜早不宜遲。”
第三個人接上去。
李承乾站在那兒，紫袍的袖口垂在身側，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抬頭看御座上那個人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能看。一看就輸了。
整個大殿裡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聽到“立太子”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是什麼顏色。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所以他低著頭，看著腳前那塊白地磚。日光已經移了一點，從磚面移到了磚縫。他數著那道縫的長度，一寸兩寸三寸。朝堂上的人在說話。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了。
等他能再聽見的時候，有人已經說到了“魏王殿下賢德”。
李承乾的手指又蜷了一下。這回松得慢了一點。
他沒看李泰。但他知道李泰站在他後面一排的位置，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朝服、袖口收得整整齊齊、腰桿挺得筆直。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他弟弟從小到大的站姿。
御座上終於傳來了聲音。
“此事容後再議。”
六個字。不偏不倚。不批不準不推。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波紋散出去了，但石頭沒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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