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等前面的人先動了,才抬腳。他走得不快,右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時微微側了側身,有人目不斜視,有人多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日光鋪了一臉。四月早上的太陽已經有些晃眼了,他眯了眯眼,偏頭避開那道光。
李承乾沒回甘露殿,像個孤魂野鬼在宮裡遊蕩著。
走了一陣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空著。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原來是要立新太子了。他就說怎麼對自己那麼好。
不過有了廢太子,自然會有新太子,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想起昨天他爹說“又沒讓你幹活”,口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小事。那一瞬間他是信的。現在站在這兒想起來。他爹說那句話的時候,御案上那本摺子,可能寫的就是“請立太子”。
可他為了這個位子丟了太多東西。
他爹還沒當皇帝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爹回來第一件事是找他,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他爹會親手給他繫腰帶。他爹當了皇帝以後就沒再碰過他了。
他為了太子位把他爹變成了陛下。
青雀。青雀小時候跑到東宮來抱他的腿喊“大兄大兄你去哪兒”。他帶他去過馬場,把他放在小馬背上牽著走了一圈,李泰攥著鬃毛喊“大兄你扶著我”。他扶著。
後來李泰長大了,站在朝堂後面兩排,腰桿挺得筆直。他看李泰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看了。
杜荷。那天晚上杜荷來找他說“紇幹承基有動靜”,他頭也沒抬說知道了。後來杜荷被押走的時候喊了一聲“殿下”。他聽見了。他沒去認。
他辭了太子,杜荷還是死了。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能去送。
還有李厥。
李厥的名字——“允厥執中”,他從《尚書》裡翻出來的。他翻了好幾天,不是要給兒子起個好名字,是想找一個能跟他爹年號沾邊的字眼。報上去的時候揣著一點心思:阿耶看了會不會高興,他能不能從中看出自己在討好他。
他爹批了一個“可”字回來。後來他爹抱李厥抱了一整個下午。
一個當爹的,給兒子起名字,想的不是他將來長成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平安喜樂,想的是怎麼討好陛下。
他想起那天蘇氏抱著剛滿月的李厥問他“郎君給孩兒起什麼名”,他說“李厥”,蘇氏笑了,說“好名字”。他不知道蘇氏笑的是那個名字本身,還是笑他那一臉“阿耶會高興”的表情。後來他再沒問過。
甚至還有他自己。
小時候見他爹累了,端一碗水過去,放下就走,什麼都沒想。叫一聲“耶耶”就是叫一聲,像喘氣一樣不用過腦子。
現在他叫一聲“耶耶”,心裡先過一遍,這個稱呼能不能讓他爹心軟,能不能讓他爹把那個東西遞得慢一點。
他把自己活成了算盤珠子。從前那個端完水放下就走的人,不知道丟在哪兒了。
他蹲下去。蹲在地上,握了一把土攥緊,土從指縫漏。又握一把,又漏完了。站起來的時候右腿麻了,晃了一下。
往回走。路過一個迴廊拐角,一個內侍端著茶盤從對面過來,走得急,撞了他滿懷。茶盞碎了,內侍膝蓋磕在碎瓷片上,手撐著地,扎破了掌心,血滴下來。內侍抬頭看見是他,趴著不敢動,嘴裡說“殿下饒命”。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手伸出來了。從前他會蹲下去把人扶起來說“沒事,去包紮”。現在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了。往後退了半步:“你走吧。”
內侍爬起來跑了,地上留著一攤茶湯和幾滴血。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滴血。從前他是仁厚的,別人摔了磕了他看見了就會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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