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厥的早課從辰時開始。弘文館在東邊，穿過兩道宮門，路過一片海棠。李承乾剛到甘露殿門口，就被他爹叫住了：“你站著。”
“怎麼了？”
“你不是要旁聽嗎？一起走。”
李承乾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他爹：“您也去？”
“朕去看看自己的孫子，有問題？”
“……沒問題。”
於是父子三人，一明黃一紫一矮小，沿著宮牆往東走。李厥走在中間，左手牽著阿耶，右手被翁翁握著，步子倒騰得快，有時候懸空一下，被兩個人同時提起來，腳不著地地往前飄兩步。
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他和他爹之間隔著李厥，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步頻卻一致。他爹放慢了步子遷就他的跛腿，他也放慢了步子遷就李厥的小短腿。三個人像某種笨拙的傳動裝置，慢悠悠地往前移。
到弘文館門口，先生已經站在階前等著了，五十來歲，姓崔，頭髮白了一半。他看見李世民先是一愣，又看見李承乾，又是一愣，然後規規矩矩地彎腰行禮。李世民抬手免了：“不用管朕。你把朕的孫子教好就行。”
李厥鬆開兩隻手，朝翁翁和阿耶擺了擺，跟著崔先生進去了。
門關上之前，李承乾看見李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朝兒子點了一下頭。門合上了。
李世民轉身往回走，李承乾跟了兩步，喊：“阿耶。”
李世民回頭。
“您不是來旁聽的？”
“朕說了，朕是來看孫子的。送完了，回去批摺子。”李世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他，“你站這兒等？”
“兒不是說好了旁聽一天嗎？進去坐著。”
李世民看著他：“你真要進去坐一天？”
“兒說了去一天，就坐一天。”
李世民看著他的紫袍，又看了看弘文館緊閉的門：“坐哪兒？”
“最後一排。”
“你真不嫌悶？”
“悶也坐著。”
李世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繼續走了。李承乾看著那抹明黃消失在迴廊拐角，才轉身推開了弘文館的門。
崔先生正在前面講解《千字文》，李厥坐在第二排，挺著背，小手擱在膝上，很認真地在看前面。李承乾悄聲走到最後一排，在最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他坐得很規矩。背貼著椅背，手擱在膝上，目光越過前面十幾個小腦袋，落在他兒子後腦勺上。
窗外的日光從紙格漏進來，在地上排了一溜光格子。他聽著崔先生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講“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那些字他小時候也背過，背完了還得默寫，寫錯一個字抄十遍。那時候他坐在最前面，所有先生都盯著他一個人。
現在他坐在最後一排。沒人看他。他盯著兒子的後腦勺，發現李厥的後腦勺圓圓的，頭頂有個旋，頭髮剃得短，露著一點點青色的頭皮。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從窗格左邊移到了右邊，久到崔先生講完了《千字文》開始講《論語》。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眼皮開始發沉。他支著下巴，頭一點一點的，意識在清醒和恍惚之間來回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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