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魏王所為，不過是為了取信於您。說的話越狠，顯得越有誠意。可正因為他肯說這麼狠的話。”褚遂良停了一下，”才說明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李世民沒說話。手搭在案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長孫無忌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面湖：”陛下，褚舍人說得在理。魏王這番話，正是他心虛之處。“
房玄齡也點了頭，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李世民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背對著他們，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知道了。“
李世民沒回甘露殿，他去了立政殿，在長孫皇后的畫像下枯坐了一夜。
李泰在魏王府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正堂裡，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門房跑進來說宮裡沒人來，他擺了擺手說再等。
第二天，他站在門口望了一天。長街空空蕩蕩，連個傳話的內侍都沒出現。
第三天卯時，他穿戴整齊出了門。馬車剛到坊門口就被攔下了。坊正彎著腰說”殿下，陛下有旨，魏王府眾人不得外出“。李泰掀開車簾看了他一會兒，放下簾子回了府。
午後，魏王府後門開了，幾條人影閃出來。到黃昏時分，二十多個部曲和門客聚在前院，手裡拿著棍棒和佩刀。李泰站在階前，朝他們一揮手：”隨我進宮。“
隊伍還沒衝出坊門，就被禁衛堵了。三百人對二十餘人，連像樣的衝突都沒發生。李泰被兩名金吾衛反剪著手臂按跪在正堂前的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世民從前院走進來的時候，禁衛已經清完了場。天還沒全黑，暮色壓在頭頂上，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一個站著低頭，一個跪著仰頭。
”朕問你，為何私調部曲，衝擊宮門？“
李泰仰起臉。眼珠是紅的，額角一道青筋繃著，聲音從緊咬的牙縫裡碾出來：”阿耶，冊封的旨意呢？“
”你先回答朕。“
”你先回答我。你親口答應立我為太子，你是不是反悔了？“
”朕沒有反悔。“
”那你告訴我旨意在哪？“李泰掙了一下，兩邊的金吾衛把他按得更緊，膝蓋在青磚上碾出一道白印，”你那日親口對我說，“朕打算立你為太子”，我跪了，哭了，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了。然後你讓我回去等著。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什麼也沒有。你現在告訴我你沒有反悔？“
”朕去問了褚遂良、長孫無忌他們。“李世民的聲音沉下來，落在暮色裡像一塊石頭墜進泥潭，”他們皆以你昨日之言不合道義，力諫阻攔。朕不能……“
”不能什麼？不能下旨？“李泰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尾音帶著一點破音，”你若沒反悔，你該去問韋挺，問劉洎，問那些肯擁我的人。你問褚遂良？問長孫無忌！你問了一圈反對我的人，然後把旨意扣下了。阿耶，你心裡清楚，你從來就沒真正想過立我。“
李世民低頭看著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青雀。“
”我小時候，你多看我兩眼，是因為李承乾身子弱，你怕他活不長，留著我做備胎。後來他摔斷了腿，你嫌瘸子礙眼，便拿我來壓他，逼他下位。你讓我以為只要賢德就能當太子，可你從來就不打算把那個位置給我。你敢說不是嗎？“
”朕還不夠寵你嗎？魏王一府之物，堪比東宮，朕給你的還不夠？“
“那是寵嗎？”李泰幾乎是在吼，“你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給我逾制的東西，讓我成了眾矢之的，讓滿朝文武都盯著魏王府，讓李承乾恨我入骨！你寵我？你那叫拿我當刀子使！”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暮色裡他的臉看不清楚，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朕寵你，還寵錯了？”
“那你把太子之位給我。”李泰往前掙了一下，兩邊金吾衛死死按住他，他的肩背弓起來又壓下去，膝蓋在青磚上又碾出一道印，“給我，我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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