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平時這個時辰，他大兄在矮案前批摺子了，他爹要麼在御案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兩句，要麼端著茶盞走過來翻翻大兄批好的摺子挑幾個毛病。今天兩個人都在，但誰也沒出聲。
李治坐到自己位置上，翻開摺子，低頭看了一會兒，又側頭看了看旁邊。他大兄筆走得穩，臉色和往常一樣。他阿耶也低著頭，筆沒停，但那張臉沉著，眉眼低著，嘴角繃著。
李治忍了一刻鐘，終於開口：“大兄，這句“付有司詳議”，是直接發下去還是先擬個意見附在後面？”
李承乾偏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摺子：“先擬意見。”
“擬多長？”
“三句話以內。”
李治點頭，低頭寫了幾個字，寫完把筆擱回硯臺上。擱的時候沒對準，筆滾了一下，從案沿掉下去，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承乾偏頭看了他一眼。
李治彎腰把筆撿起來，偷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御案後面那個人頭也沒抬，那張臉還沉著。
李治坐回去，不說話了。他端起手邊的茶盞一口喝盡，擱下，低頭又看了一會兒摺子。
沒多久，武才人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擱著一盞新茶。她收走空盞，新盞擱回原處，動作利落，沒出聲。
李治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多謝”。武才人微微頷首，端著空盞退回去了。
李治開始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翻一頁摺子。翻兩頁，又喝一口。
李承乾批完一本摺子，擱下筆，偏頭看了他一眼：“阿治今天這麼口渴？”
李治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盞裡還剩半盞的茶湯，擱下了：“沒有，就是覺得阿耶這裡的茶水格外好喝一些。”
李世民本來低著頭，聽到這句話筆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李治一眼：“喜歡？”
李治點頭：“喜歡。”
李世民把筆擱下，偏頭朝門口喊了一聲：“王德。”
王德從門邊湊過來：“奴婢在。”
“東宮用什麼茶？”
“回陛下，東宮用的是今年春上的蒙頂。”
李世民想了想：“朕這裡的茶，送一半到東宮去。水也一併送過去。甘露殿這口井的水，和東宮不一樣。”
“是。”
李治站起來，朝李世民行了個禮：“兒謝阿耶。”
李世民“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回案上了。但又抬起來，朝矮案那邊掃了一眼。
李承乾正低頭批摺子，筆穩穩地走著，沒有抬頭。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停了一瞬，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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