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又等了幾息,才慢慢鬆開了那隻手。
他站起來,彎腰,一隻手伸到李承乾後背和褥面之間托住肩胛,另一隻手護住他的後頸,把人慢慢扶起來,靠在自己胸口緩了一下,才讓他靠回床頭墊好的枕褥上。
然後順手端起了粥碗,在榻沿坐下來。
粥是白粥。熬得爛,米粒全化了,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冒著白氣。
李世民拿勺子攪了攪,舀了半勺送到自己嘴邊抿了一下,又攪了攪。
然後他抬眼看了李承乾一下,問了一句:“阿沉是要阿耶喂,還是自己吃?”
李承乾試著抬了一下,手腕動了動,手指也動了動,但整條胳膊是軟的,抬不起來。他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手裡的粥。
李世民沒再問。他舀了一勺,在碗沿上颳了一下,吹了吹,遞到李承乾嘴邊。
李承乾低頭接了。
一勺,兩勺。粥很溫,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熱意慢慢漫開來,鋪進空了三天的胃裡。他吃了半碗,偏了偏頭,表示夠了。
李世民把碗擱下,又站起來去擰了一塊溫帕子,走回來在榻沿坐下,抬手去擦他嘴角。
粥痕在嘴角幹了。帕子溫溫熱熱的覆上去,把那道幹了的痕慢慢潤開。他擦得很輕,沿著唇角往外走了一圈,又回來補了一下。
李承乾等他擦完了,從他手裡接過了那張帕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
李承乾握著那張帕子,抬起了手。胳膊還在發顫,指節也繃著,但他把帕子送了過去,落在了李世民臉上。
帕子是溫的,覆上他左邊臉頰那道已經幹了的淚痕。他沿著顴骨慢慢擦過去,擦掉那道舊痕,又沿著下頜線往外走了一寸,擦掉另一道。
然後李承乾的手停了。
帕子還貼在李世民左臉上,但不再動了。
他看著他爹閉著眼、微微仰著臉、被帕子覆著左頰的樣子。那副神情,像是一隻被順毛順到舒服處的貓,連唇角都無意識地鬆鬆彎著,眉間那道常年不散的褶子也不知什麼時候撫平了。
他忽然就不想擦另外半張了。
李世民等了幾息。帕子沒有動。他睜開了眼,偏過頭來看見李承乾的手停在那裡,帕子還覆著他左臉,但他沒有再動的意思。
他疑惑地看著李承乾,像是用目光問了一句“怎麼不擦了?”。
李承乾也看著他。他手裡那張帕子還貼在對方左臉上,他不動,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爹。兩個人對看了幾息。
李世民動了。他沒有拿開那隻停著的手,而是微微往前傾了傾身,把右臉朝李承乾的方向靠了靠。意思很明確:這邊還沒擦。
李承乾看著那張湊近的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帕子,然後把它擱在了李世民手上。
他偏過了頭。
李世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帕子。上面還留著李承乾握過的痕跡,指節壓過的地方微微潮著。他等了兩息,沒有等到那隻手再伸回來。
他喉結滾了一下,垂下眼,把那點空落壓回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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