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疊好擱在案角之後，李世民站了起來。他走到矮案前端起那摞摺子，走回榻前，在離榻沿一臂遠的地方停下來，彎腰擱在案几上。
然後他面朝著榻的方向坐了下來。
李承乾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沒有開口。
“阿沉，有事喚阿耶。”
說完這句話李世民才拿起筆，蘸了墨，低頭落筆。批了幾行字，隔了兩息，抬眼掃了李承乾一下，確認他還在那裡，才重新低頭繼續往下寫。
李承乾偏頭看他。摺子在他手裡翻過一頁又一頁，硃筆走得穩，日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我能看嗎？”
李世民批摺子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著他：“不行。孫道長說了，你現在不能勞神。”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殿角的書架上翻了翻，抽了幾本薄薄的書冊走回來，擱在李承乾手邊的被面上：“看這個。”
李承乾低頭一看，幾本話本子，封皮舊了，邊角卷著。他拿起一本翻了起來。
李世民坐回案几後面，繼續批著摺子。
殿裡只剩下筆尖蹭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紙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李承乾隔一會兒就偏頭看李世民，李世民也隔一會兒就抬眼瞧他。兩股目光時不時會在半空碰到一起。每次碰上，李世民都會停在那裡，等李承乾先收回目光，然後才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用膳時辰到了。
王德端了兩隻托盤進來，一隻是粥碗，另一隻裝得滿一些。粥碗擱在李承乾榻邊的小几上。
另一隻托盤擱在案几上，揭開蓋子，露出兩碟菜、一碗湯、一碗蒸飯。醬色的肉塊碼在碟子裡，帶著油光，散出一陣葷香。
李承乾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粥。白粥，米粒煮化了大半，面上浮著一層油花，不是素的，是肉粥。他用勺子撈了一下，確實有細碎的肉末沉在碗底。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鹹的，溫的，肉末很細，幾乎不用嚼就能嚥下去。他自己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著。
李世民那邊也端起了碗。
醬肉的香味飄過來的時候，李承乾正舀著粥喝。他頓了一下，偏過頭朝案几方向望過去，他爹正夾了一塊醬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青菜擱在飯上。
李承乾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勺粥，又抬頭朝案几方向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能不能讓它們消失在我眼前。”
李世民抬頭看他，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飯菜，明白了。
他沒有猶豫，放下筷子，站起來，把整隻托盤端了起來，走到窗邊那張矮几前擱下，坐了下來，繼續吃。
隔了大半間殿，醬肉的香味淡了。
晚上，案几被撤走了，換成一張矮榻。
李世民在矮榻上躺下來，面朝著榻的方向。李承乾靠在床頭，把話本子合上，擱在手邊。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攏在兩個人之間，照不到的那半間殿是暗的。
“那個話本子，”李承乾開口，“您看過嗎？”
李世民“嗯”了一聲，睜開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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