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既已得手，當見好就收』，”李承乾唸了出來。
李世民：“那是好幾年前寫的。”
“字挺醜的。”
“那就不是朕寫的。”
又聊了幾句，李承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過了一陣，榻上那邊的呼吸便勻了。李世民側躺著聽了一會兒，也閉上了眼。
李承乾睜開眼的時候，日光已經從窗縫裡漏進來了。
他偏過頭，看見李世民側臥在矮榻上，手肘撐著枕頭，正看著他。
目光撞上了，李承乾愣了一下，才開口：“阿耶不去上朝嗎？”
李世民沒急著答。他看了他幾息，確認他醒了，才緩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王德。”他朝門外喚了一聲。
王德應聲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巾帕，擱在榻邊的小几上。李世民擰了帕子擦臉，水聲嘩啦響了幾下，殿裡才真正有了白天的氣息。
“不用去。”他一邊擦臉一邊說，“小事自有摺子遞進來，大事他們自會來甘露殿。”
李承乾這才回過味來，從昨日到現在，他爹跟自己一樣，一步都沒踏出過這間殿門。
他忽然想，史官若是記這件事，大約會寫成這樣：
“貞觀十七年，秦王承乾足疾篤，帝親抱至甘露殿。為父守於榻側，親侍湯藥，百日不輟。朝會雖廢，庶政未弛。然每視其兒，目中無他。”
想到這，泥水漫過口鼻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急忙閉上眼把畫面切到：李世民親手做了一碗參湯送走了自己。
又切到另一幅：他死後連口薄棺都沒有，只裹了張破席子扔上板車，一路拖到黔州，任由屍蟲從席縫裡淌出來，拖出長長一道汙痕。
那種窒息感才降了下去。
李承乾睜開眼，額前的碎髮已經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涼的。
李世民就坐在榻邊，手裡攥著帕子，眉頭擰得很緊。他應該是剛伸手想碰自己，又縮了回去，手指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阿沉？”
李承乾沒應。他看著他爹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沒藏住的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嘴唇抿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好像怕驚著他。
“……沒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李世民沒信。他把手裡那塊帕子遞過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他拒絕的餘地。
李承乾接過來，在自己額頭上按了一下。布是熱的，帶著體溫，應該是他爹手裡捏了一會兒捂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那塊帕子，窩在掌心裡，滿滿都是餘溫。
“阿沉？”李世民又叫了他一聲，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怕碎了什麼，尾音卻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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